休战后的端立,比战时更乱。
三十余万军民等待返乡。
北境七县田地荒芜,耕牛十去其六;南港重新开放以后,粮价又从高位骤跌,前月高价囤粮的小商户眼看便要破产;军中临时征用的寺仓、民车、骡马与工坊,也都拿着一张张“战后补偿”的凭据等在各地衙门外。
仗打完了。
债并不会因此自己消失。
平玉监国后的第一个月,御案上没有一日少于三百份折子。
她把翩然与卫清明留在监国书房,连续七夜推演战后新政。
最初的蓝图只有三个大字:
粮。银。商。
第六夜,米娅把半斗也带进宫。
理由是黄狗在宫门外追一名偷藏肉干的内侍,把人逼进了荷池,从此再没人肯替她看狗。
半斗进书房后,直奔最暖的地毯。
转了三圈,正好趴在全国粮仓图中央,把北三道全部压住。
平玉看着它。
“这也是今日召来的地方代表?”
米娅面不改色。
“它代表所有看不懂蓝图,却会被蓝图影响吃饭的活物。”
翩然把狗往旁边推了一寸。
“意见已收。”
“北三道仓房需要更暖。”
卫清明竟真的在图边添了一行:
高寒地区保温、柴炭与防霉成本须单列。
米娅愣了片刻。
“你们这样显得我方才不是胡说。”
平玉道:
“能落到账上,胡说也有用。”
压抑了许多日的书房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翩然要做的“均天下”,并不是把所有人的粮和银强行分成一样。
而是让一处桥断、一地歉收、一家商号倒下时,所有代价不再自动滚向最穷、最弱、最没有退路的人。
她没有只用京城官员递来的数字。
长案另一侧,放着老魏的船册、赵辰的伤病记录、刘嫂重新核过的借契、周大安的收粮票、陈同两批箭杆验货单,以及何意之从前线送回的退役军籍。
每拟一条制度,翩然便先问:
“落到这些人身上,会发生什么?”
户部原本只要求各地上报每月平均粮价。
老魏的船册却证明,平均数会把某一日突然停航的十二艘粮船彻底抹平。
于是月报不再只有平均价。
还须同时写最高价、最低价、现存粮量、停运天数与下一批车船何时能到。
卫清明又补上一道边界:
“不得借报数之名,要求所有商户上交客户姓名与逐笔私账。”
“除非已有囤积、串价或私运的具体证据。”
“否则经济预警很快便会变成官府窥探民间财产的口子。”
翩然皱眉。
“你总在给我的方案上锁。”
“你总在给官府长手。”
“没有手,事情做不动。”
“没有锁,手会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平玉头也不抬。
“都写。”
“能做什么与不能做什么,本来就该在同一张纸上。”
何意之在第七夜抵京。
右臂已经能抬到胸前,握剑仍不稳。
他没有先去兵部领新职,而是把一册退役士卒名单放到翩然案上。
“回乡人数三万七千。”
“有田可回的不到一半。”
“会种田的更少。”
翩然抬头。
“他们入军前不是农户?”
“有脚夫、铁匠、猎户、牧民,也有十六岁入伍、从未真正种过地的人。”
何意之道:
“军册上把人写作退役,不等于他走出营门便自动成为农民。”
旧方案准备给所有退役士卒一笔银,令其自行返乡。
何意之却指出,银若一次发完,很可能被旧债、赌坊与趁机抬价的中人迅速吃掉。
最终,退役安置改成四种可选:
领银。
领地租减免。
领工具与工坊学徒契。
或者进入民驿、仓务、道路和巡检等与军中技能相近的工役。
不许地方官为了省事,强迫所有人选择屯田。
伤残者也不再只按失去一条腿、一只眼统一发银。
赵辰提出:
一个失去右手的弓手,与一个失去右手的账房,需要的并不是同一种安排。
一名士卒虽然四肢无损,却每夜仍听见深渊鼓声,也不能被写成“已返乡、已安置”。
蓝图中因此加入“心志伤”。
允许长期诊治,也允许负责照护的家属定期由官署或互助所接替。
战争留下的伤,并不只在最容易称量的皮肉上。
书房又召来三名地方小吏。
任务只有一个:
挑出县衙根本做不到的条款。
山地县主簿指出,方案要求每旬报一次仓价,可当地冬季封路,一封信一个月也出不了山。
一名穷县仓吏说,三联票据固然好,县里连学塾都常年缺纸,若强行要求,只会逼小吏造一套看起来齐整的假册。
翩然没有说他们推诿。
她把制度改成:
平时按旬。
断路时以编号木牌先留本地。
路通后补报。
票据可用纸,也可用木筹与布签。
但无论什么材质,销毁、复用与遗失都必须留下记录。
“全国制度不能把地方做不到的事,写成地方不肯做。”
翩然在草案旁批道:
“纸上越整齐,越要问现实里有没有这张纸。”
第七夜,平玉又让四名没有官身的人进书房反看蓝图。
失明老兵指出,价牌写得再大,他也看不见。
于是大集与港口每日辰、午两次,由市易官当众念价;粮价涨、平、跌,另以三种铜铃区分。
替军队赶过车的寡妇说,征车补偿只算车板和脚程,从不算骡马伤死。
“一头骡子死了,是我家往后五年的饭。”
这项补偿便被拆成车具、牲畜、脚程与停工日四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