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规定急偿先付一半,不能让百姓拿着战时征用票再等三年。
照顾心象失神士卒的妹妹问:
“我哥哥已经回家,可每晚拿刀说自己还在深渊。”
“官册写他安置完成。”
“那我家算安置了吗?”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翩然把“已返籍”与“已恢复生计”拆成两栏。
一个人回到户籍里,不等于真正回到了生活里。
米娅则负责民驿与商路。
卫清晏把自己暗中经营多年的江南信使、漕帮眼线与车马节点全数交出,提议并入新设的商路总驿。
米娅翻到第三页便把册子扔回去。
“这里为什么没有脚钱?”
“从前是我的人。”
“你的人便不用吃饭?”
“他们拿别处薪银。”
“别处是哪处?”
卫清晏笑得温和。
“姑娘查得很细。”
“你笑得越好看,账越有鬼。”
米娅最后查出,卫清晏的暗线中有十余名女子一直以“随行家眷”登记,没有正式役契,也没有伤亡补偿。
新民驿因此新增一条:
任何人承担传递、引路、护送或查验职能,必须以本人姓名登记。
不得用妻、女、童仆或家眷掩盖实际工役。
卫清晏看着她重写的名册。
“姑娘把我多年的网拆得很干净。”
“旧网若只能靠你记得谁该领钱,便活不到你死以后。”
“如此说来,我还该谢你。”
“真想谢,先把漏发的脚钱补上。”
卫清晏把折扇一收。
“米姑娘亲自来取?”
“别把调情写成授权。”
话虽如此,米娅转身时,耳根还是红了一点。
何意之坐在另一侧,以左手补退役表。
右手一动,指节仍会发僵。
翩然没有替他拿笔。
只把砚台与纸向左移了一寸。
何意之看见。
“你不替我写?”
“我给你一个能自己写的位置。”
“字会很丑。”
“你从前右手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何意之低头落笔。
第一行果然歪得厉害。
翩然没有笑。
只把那张纸压平。
他们都在学同一件事:
帮助不是替另一个人完成。
而是让他仍有能力用自己的手,把想写的东西写下去。
七夜以后,蓝图终于成形。
第一层,复籍、复路、复仓。
第二层,清债、抚恤与安置。
第三层,扩市易、重关税、整军需。
第四层,建立跨地粮仓、盐铁与价格预警。
第五层,则把战争、灾荒与断运时的临时权写成自动触发、自动到期、必须复核的应急章程。
翩然在最后一页写:
此为蓝图,不是功绩。
每年须公开做到哪一条、未做到哪一条、为何未做到。
卫清明问:
“若做不到,百姓不会因此失望?”
“会。”
“那为何公开?”
“因为承诺若永远只公布完成的部分,就只是庆功单。”
署名页最下方,仍留着一处空白。
平玉看向翩然。
“给谁?”
“给负责写深渊禁封的人。”
李子思已经许久没有来监国书房。
前线回报仍只说封印暂稳。
翩然取过一张新纸。
“哥哥那一部分,我先写。”
她写下三条:
三宝不得由一人独断启用。
封印记录必须分存六处。
守约人不得被强迫,也不得因一次自愿牺牲,变成后来人理所当然应当复制的义务。
写到第三条,她停了很久。
卫清明问:
“若他已经决定呢?”
翩然没有说不许。
“那便把他的决定写成一个人的选择。”
“不是制度。”
平玉把这一页放到整份蓝图最前。
不放在附录。
天下的制度,不应把最痛的代价藏到最后几页,等所有人签完字才看见。
天将亮时,半斗已经在粮仓图上睡得四脚朝天。
翩然合上最后一册草稿。
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北境,只会问是谁偷走了粮。
如今她开始决定:
粮该如何走。
权力能伸到哪里。
又该在什么时候停下。
她仍会算错。
也仍会被人指出。
可从这一夜起,李翩然真正走上了掌管天下经济的路。
不是因为她从不犯错。
是因为她终于有能力,让错误被看见、被纠正,也不再总由最弱的人独自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