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姚是丁秋兰的外甥女,是丁家妹妹的女儿。从她记事起,就住在梧桐巷。
丁家并不热闹,只有三个人,丁姚,丁秋兰,以及表哥。
梧桐巷住着几十户人,巷子窄小,流言却不停。
那时,丁姚才搬来半年,在读幼儿园。
小小的她,就成了巷子里议论的焦点。
他们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关于丁姚的身世。
但大人毕竟是有分寸的,就算再八卦,也不会怼到小孩跟前。
有个人却不一样。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挺瘦,眼神也尖锐,丁秋兰喊她水芳,让丁姚喊她何阿姨。
有次,丁秋兰接丁姚放学,在巷口碰上何水芳领着她儿子。
丁秋兰跟何水芳关系一般,不能聊什么深的,只好夸她儿子机灵聪明。
何水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以往,她最爱听旁人看她孩子。
但奉承夸奖的话,若是从丁秋兰嘴里说出来,何水芳只觉她是在阴阳。“哪有啊,秋兰,谁能比得上你家孩子。”
何水芳的儿子,跟丁杳同届。
人最怕对比,在自家儿子逃课上网,吸烟打架的时候,丁杳成绩优异,长相帅气,是旁人眼中清北的苗子。
丁秋兰神色有些尴尬。她没想到,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客套,竟被何水芳曲解。
沉默之中。
是小丁姚扯了扯丁秋兰的袖角。
她眨着大眼睛,嗓音稚嫩又清脆,“姨妈,动画片快开始了,我们能快点回去吗?”
丁秋兰正愁找不到理由脱身。一听小外甥女这么说,登时心里一松。
她弯腰抱起小小的丁姚,对着何水芳道,“水芳,我先走了啊,小孩闹着要看电视。”
何水芳沉默地打量起这个五岁小女孩。她穿着连衣裙,长得冰雪可爱,就像瓷娃娃。
何水芳想起巷子里的传言,便问,“秋兰,这是你的小外甥女吗?”
丁秋兰点头,对丁姚说,“姚姚,这是何阿姨,快打招呼。”
丁姚乖巧地说了句,“何阿姨好。”
何水芳看了会儿,幽幽道,“我也想要一个闺女。”
其实,在何水芳生儿子之前,生过好几个闺女。
婆家重男轻女,每次一生女婴,就会将孩子送走。接连送了三次,何水芳疯了。
后来她回娘家养身体,听说还试了偏方。
待她再出现在众人视线时,怀里抱着个男婴。
丁秋兰听说过何水芳那段心酸的旧事。
孩子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是美是丑,当妈的都看做宝贝。
然而婆家不喜欢,接连三个被送走,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丁秋兰不知该怎么安慰,又怕提起旧事惹何水芳记恨,只能干笑了几声。
何水芳却凑身上前,捏了捏丁姚的小脸,像是在夸奖。“秋兰,你家外甥女真可爱啊,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
丁秋兰没有否认。毕竟,她家姚姚本就生得讨人喜欢。
丁姚却有点害怕何阿姨。她的手粗糙,眼神也阴沉,不甚明朗。
察觉出小女孩的抵触,何水芳不知怎的,忽然问了句,“姚姚,你来芜城这么久,想妈妈了吗?”
这话,巷子里好多人想问,但没人像她这样当面直接说出来。
丁姚第一次发现,原来温柔的丁秋兰,也会沉下脸。
真正让丁姚讨厌的是,八岁那年,表哥考上南大,好多人来丁家贺喜。
何水芳是快中午才到的,她来得晚,家里还有好些客人没走。
她也不急,反倒进了丁姚的房间,悄悄塞了个红包。
“姚姚,这是我给你的红包,千万别告诉别人。”
丁姚不懂红包背后的人情世故,只是欢喜地应下。
几天后,何阿姨却说,丁姚偷拿了一百元的红包。
丁秋兰那叫一个气。
她当即就拉着何水芳去丁家。
后来的事,整个梧桐巷都知道。无论哪家办白喜事,都不敢沾上何水芳。
碰上这种事,丁姚心里是难过的。可到底是年纪太小,加上姨妈和表哥很能疼她,没过多久,她就遗忘了这事。
丁姚上小学那年,巷子里搬来一户姓柏的人家。
是个鳏夫,还带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那男人生得挺俊,还会修家电。一搬进巷子,就有人上门说亲,可全都被男人一一回绝。
他似乎是个挺尽责的父亲,每天总会骑着摩托,将孩子送进学校。
那小孩跟丁姚同岁,在树人小学读一年级,但两人不在同一个班。
别看他小小年纪,却不爱说话,也很少笑,总是坐在大摩托上,样子酷酷的。
好多人都羡慕他。
某次放学,散学铃已过了半小时。
丁姚和晓蓓一边吃着糖,一边往校外走。
晓蓓忽然来了一句。“唉,你看你是谁?”
丁姚只看到一个小小的人,背着大大的书包。
是柏易。
平常都是柏叔叔来接他的。
丁姚疑惑地问,“晓蓓,柏易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柏易跟她们同住一个巷子,应该往东走,他怎么往西走呢?
晓蓓也摇头,似乎看不大懂。
丁姚就问柏易,“柏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
柏易说了句话,让她多年后回想起,还是会笑。
“我没有迷路,我在回家。”
至此,丁姚可以笃定,柏易是个路痴,是个要面子的路痴。
和大多数人一样,学生时代的丁姚,满眼只有学习这一件事。但她也会上课偷看漫画,抱怨作业太多,盼着早点放假。
到了初二,身边同学陆续迈入青春期,有人生出硬朗的轮廓,有人生出柔软的线条。
丁姚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改变。
这天放学,三人团结伴回家。
说是结伴,其实一贯都是柏易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