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兮眼眶发涩,鼻头也酸酸的,她无数次幻想和江玫和解后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雀跃,像飞出笼的鸟,振翅高飞,告诉天地她自由了。
可真的听她说出这些话,她并没有想象中轻松,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她凝着江玫的侧脸,看到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几缕银丝。
江映兮记得她刚到白桐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没有这么多,发梢的银丝也不怎么明显。
“妈,你是……”
江映兮哽咽出声,她抬手把眼角的泪水擦干,深呼吸两口气道:
“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她想说你是想和过去划清界限,顺带把我也扔了吗?
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她不知道拿了这些东西江玫以后还要不要自己了。
江玫细眉微拧,语气又不自觉严厉起来,“那你准备把李洄那辆车开到什么时候?”
江映兮哽了一下,她可没说过这车是李洄的。
“你外婆家的房子你也见了,她不清楚,你还不知道?”
江玫看她倔强抿着唇,叹了口气:“老房子的结构没什么问题,但是墙体和房梁再过两三年就得拆了重盖,到时候你们住哪?再去找李洄?”
“我有钱。”江映兮低着头不看她,闷声道:“我自己有存款,我也可以去南安上班。”
房间内落针可闻,母女俩各持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过了会,江玫妥协似得,无奈道:“那你和李洄结婚后呢?你那点存款够干什么?我又不在这边,你身上没点钱能行吗?”
“你外婆身体不好,我打算接她到济城疗养,你帮我劝劝她。”
江映兮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从江玫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睫毛颤着,有泪水一颗一颗落下。
母女俩关系处到这个程度,责任都在她。
江玫眼眶蓦地红了,她抬手想帮她擦泪,但很快又放下去。
“拿上东西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会。”
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生分,注定让她们无法做一对普通母女。
江玫自知对不起这个女儿,但她想要的母爱自己给不了。
她不配得到江映兮的原谅,也不配做她的母亲。
沉沉浮浮半辈子,到头来江玫只想也只能做她自己。
江映兮点着头,她知道眼下是她们母女间最好的结果。
她收拾东西,然后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再说一句话。
江玫的心也是肉做的,母女连心她也疼,可有些事终究是要割舍的。
等关门的声音传来,她坐在床边双手掩面,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响起。
江映兮回到房间后,抱膝坐在沙发角,下巴支在膝盖上发呆。
如果注定她是江玫的女儿,那没有宋明伟,她的父亲另有其人,江玫会是什么样?
应该会是个温婉又严厉的母亲吧。
*
庭审结束,李林书坐在车里等李洄过来。
他看着站在远处和人聊天的儿子,从他进了法院开始,就看出李洄状态。
李洄不像是来打官司的,悠哉的倒像是来看电影的。
胜券在握般的看对面像小丑横跳,没一会理会就上了车。
李林书看似无意问道:“聊完了?”
李洄淡声嗯了一声,而后一言不发的开车。
“刚才那个是你高中同学吧,看着挺眼熟。”
“对,还是个警察,我们正在查当年的事。”
李洄不知道今天这场官司对他有多少触动。
李林书静默了会,声音有些哑,像是翻开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缓缓说着当年的事。
“当时我参加虹桥招标会,认识了张一波和宋明伟,我那会给的价低而且都是好材料,中标是意料之中的事。”
“张一波中标的时候,我以为他的情况和我一样,是低价好货,但后来开始施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价并不低,起码高我20%,而且大部分都是辅材,主材料都是我们厂子里提供的。”
招标会上暗箱操作的事李林书见怪不怪,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也犯不着举报。
“他和宋明伟走的近,而宋明伟又是住建局局长的女婿,想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李林书那双明亮的眼此时浑浊的像一摊黑水,深不见底。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不过半年搭建好的虹桥就被雨水冲塌了,死的死伤的伤,一时间所有参与过虹桥搭建的人都惴惴不安。”
“但我没有,因为我问心无愧,我们家厂子提供的所有建材都是有合格证书和审批文件的,就算查到我身上,我也不怕。”
李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慢慢收紧,他大概猜到后来的事了。
他记得当年他们厂子里所有的电子生产记录都没了,纸质版的也被法院收走了。
平坦的柏油马路被烈日照的发白,空气像是被烫的凝固住,一丝风也没有,路两边菜田也被晒得蔫了吧唧的,没什么精神。
李林书觉得车内空调开的有点高,以至于有些窒息头晕,他关了空调把车窗降下来。
“那天我送完你妹去学校回到家,家里站着几个陌生人,你妈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我大脑都得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带去警局了。”
“警方给我看的质检报告根本就不是我厂子里的,可没人听我解释,那些个狗屁专家鉴定就是我因为我提供了伪劣钢材导致桥体坍塌的。”
人证物证都全了,他百口莫辩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李洄听出他话里的分歧,“生产数据和证书都被人改了,你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