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后。略显昏暗的会议室,白底黑字的屏幕,一批人站着,将右手掌心举在左胸前,覆盖住心脏跳动的位置。
“我志愿加入特异情况调查局。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份艰苦的工作,而我所作的事将永远埋藏于不为人知之处;我清楚地了解前路的迷雾,并仍愿意为之奉献终身。
从今天起,我将忠于国家使命,严守涉密纪律;秉持公正本心,坚守底线原则。
我将调查局的使命视作自己的使命,我与调查局共命运。”
领誓人背一句,下面的人便背一句。她们的声音交汇,仿佛变成一个人的声音。
领誓人说:“——在黑暗中,发誓忠诚,无论死生。”
发誓人说:“在黑暗中,发誓忠诚,无论死生。”
领誓人说:“发誓人——”
叶千桦说:“发誓人:叶千桦。”
整齐划一的三个字后,变成了八个不同的名字。年轻人们的背影都如树木般笔直,布料粗糙的制服都烫得挺括,领誓人从张贴的红旗旁经过,从木盒中取出局徽,一一为新生的血液别在胸前。
那是一枚铜质的别针徽章,做成了天平的样式,深蓝色的,两边垂得平直,一丝不差。
领誓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她的声音低沉,十分平稳:
“设计之初,我们的理念是,天平的一端是活人,另一端是亡魂……但随着调查局多年来的运行,也出现了另一种同样被接受的解读。”
她为最后一名青年戴上徽章,后退半步,目光扫视而过。
“——一端是本心,一端是命运。”
“调查局的工作,艰难困苦,不在话下。但最伤人心智的东西,往往是人力无法抗衡之物。”她的声音缓慢地回荡在狭小的会议室中,“诸位在以后的数年中,也会无数次经历这样的瞬间:哪怕付出再多的汗水与鲜血,也总有无法挽回的悲剧和无法达成的正义,世界不会如愿运转,命运也无法轻易更改……”
“但我们今天仍然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们相信,至少有一种东西是必须存在的,那就是理想。”
“只要理想代代相传,现实总会前进,并终有无限接近于它的那一天。”
她结束了简短的入职对话。她对七个青年微微一点头,朝后方的门一抬手,道:“你们的老师在等你们,去吧。”
六个人的身影从室内隐去,只留下她和站在原地的叶千桦。
叶千桦:“阮局长,我没有被分配到任何一个组长。”
阮局长:“因为你的老师就在你的眼前。”
叶千桦:“为什么?”
阮局长:“你信命吗?”
叶千桦:“我不信。”
阮局长:“有时候,你不得不信。”
她略微低下头,双目炯炯地望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我在你的命运里,看到了你成为下一任调查局局长的未来。”
时光流水而去,老旧的会议室烟消云散。调查局经历数次翻新加固,新增了楼层,也如自然生长的草木完成了新旧的交替。年轻的声音变得坚实有力,回荡在水泥楼道中。
“叶千桦!”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叫住她,神情严肃,“我们有个新任务,缺人手,你有没有空?”
二十四岁的叶千桦回过头,淡淡道:“什么任务?”
“旧工业区有个超B级险情,见了人就攻击,纠纷条线说处理不了,让找你们!”
“我没空。”
“哎呀,来嘛来嘛,我知道叶组长最好了!你不去的话,我可拉你们组里的实习生去了啊!”
“……行了知道了,等我十分钟。”
“好嘞!”
二十六岁,叶千桦已功勋赫赫,第一次随行来到中京,进入恢弘的建筑。时任副国级领导接见了她们。
她坐在皮沙发上,直视着红木桌对面的人,从那些字字谨慎的话语中提取出隐藏的含义。
纸质地图在桌面上平展开来,她看到有人的指尖指向隍门市,又往西南方向划去,落在被茂密雨林包裹的勐宛。
新政策意味着腾飞,腾飞意味着快速,快速意味着漏洞。
在那蛛网般透风的漏洞中,密密麻麻的虫子伸出触角与口器,在共和国的大地上挖出深孔与脓疮。
次年,首批行动正式收网,全国各地都经历了一轮换血。同年,阮局长派驻勐宛期间,因不明原因不幸逝世。
二十七岁,原副局长叶千桦破格提拔为局长,成为国家副部级领导。
她将阮飞的遗体接回隍门,在墓前伫立良久,摘下那枚天平徽章,以能够割出伤口的力度握在掌心,深深地鞠了一个长躬。
“叶局长。”男人仍然梳着背头,说话的声音却不再昂扬,反而带着些轻飘,“上上周的报告补好了,放你桌上了啊。”
叶千桦顿住脚步,看着他的眼睛:“上周的呢?”
“哎呀,我这边工作紧张,到时候会给你的。”男人朝她一摆手,擦肩而过,提着厚厚的公文包下班了,“生活不容易啊,现在隍门市房价这么高,啧啧啧……”
叶千桦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前浮动着那公文包并不正常的厚度。直到另一个组长走过来,有些担忧地问:“叶局,您怎么了?”
叶千桦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带她一起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一年零三个月,收集证据、问话对峙,各种琐碎的片段终于串在一起,变成一把把尖利的钩子,从调查局内部钩出了心怀鬼胎的败类。
阮飞死后,多人利用监管缺陷、职务之便,非法挪用公款,并与非公企业达成“合作”,依靠贩卖情报、非法篡改城市规划牟利,造成巨大损失。
叶千桦肃清了调查局,亲手送走了三位曾与她并肩发誓的同龄人,她摘下他们的徽章,收回他们的制服,撤销他们的职务,将他们和过往的情谊一起送进大牢。
“叶千桦,你不得好死!”
“你真是天真,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相信什么狗屁正义……如果真的有正义,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来什么都没干成?我们不就是走狗吗?!阮飞是怎么死的你难道不清楚?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批旗子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赚钱。”
那些话语如风刮过,刺痛她的灵魂,在上面留下隐秘而无法痊愈的伤疤。
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阮飞在前往勐宛前,已经留下了遗书。那人说,我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到时不必回江北,将我埋在隍门市。批不批东西回来都不重要,我们本来就生活在黑暗中,被光照见反而是一种危险。
她同样没有解释,权力的斗争本就充满牺牲,我以为你们都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那终究只是年轻时热血汹涌下,自我欺骗的谎言。
(叶千桦,七二年生人,江北省人。二十二岁自隍门理工大学毕业,后进入调查局工作,于五年内破格连升三级,二十七岁时上任局长。于该职鞠躬尽瘁。一八年故。)
她的经历很简单。从被阮飞在江北的雪中抱起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与这份事业牢牢绑定,正如白桦树不会弯折,她也再不会扭头。
——在亲自潜入白斌团队后的第一百天,她在自己的《保密守则》上写下了几行遗书。
我看见了自己的命运,它指向近在咫尺的死亡。在这短短四十五年中,我有许多遗憾,虽希望它能被后来人弥补,但又清楚现实的阻力能够轻易磨光理想主义的棱角。
所以,我将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将正义回溯到它应在的轨道上去。
幸运的是,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博尔赫斯说,死亡就是水融于水中;我说,死亡便是人与爱重逢之时。
请将我埋葬于江北的任意一棵白桦树下。
从此,她将《保密守则》一分为二,施下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咒。
跟随着叶千桦的视线,汪溯的眼前浮现出另一本空白的书,书上缓慢地显现出文字,标题是四个大字,“灵魂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