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南杀人凶手罪名已定,便将实情全盘托出,她眼眸里那股熊熊怒气在看到令狐鸣俞因病将死时,快意十足地仰头朗笑,那张未显老态的脸上,在暖阳映照下愈发叫人默默喟叹。她道:“若不是当初大夫人给我那份银两甚高的差事,她本就不会死。”
她重重呼出口气,恍若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叫人窥探不清的想法情绪尽数吐露,如释重负道:“我与他来到此地,本就有伤,只不过他的病比我严重许多,再加上逃路时银两没备足,只能在金宝山庄找份差事。”
她口中的“他”,岁宁等人自然知道是谁,不过金宝山庄被顾以南搅得天翻地覆,竟是因为她早已死去多年的心上人。
岁宁对此深表遗憾,不过眸中依旧警惕,她道:“你分明可以去找别的活计,镇上离金宝山庄有些路途,每日这样上山下山不累吗?”
“不累的,你没有喜欢的人,自然不会感同身受,不然怎会在旁说些风凉话?”顾以南摇头,不认同她这句话,面色十分肃穆,“况且我不会什么巧计,自己都养不活,又该怎么带着另外一个人活?”
闻人泠道:“所以你上山庄是个意外?”
话到此处,岁宁扯了扯她的衣角,闻人泠愣了片刻,默不作声地闭上嘴。
岁宁伸手道:“然后呢?”
顾以南垂眸沉吟片刻:“没错,我上山庄真的只是个意外罢了,只是那段时日,他的病愈发严重,我的虽能用药压制,可还是差点没撑住,与他双双见阎王,可……”
她声音忽顿,似有话语活活堵在喉间,愣是没说出半句。
岁宁本就一直在听她说话,又见她欲言又止,随即便替她接上话:“可你无意间看到大夫人的蛊?”
顾以南踟蹰片刻,终于点头:“我见到那只蛊,很神奇,大夫人前一日还因生无颜留下的病症所折磨,第二日竟奇迹般地与常人无异,后来我便起了私心。但大夫人在山庄除了跟令狐鸣俞关系不好外,生活照旧。大夫人活得很好,可他已经等不起了!”
她语调愈发激烈,眼眶中莫名涌了些泪,声音哽咽:“后来我当上二夫人后,大夫人还时常叫我与她聊天,我试探性问了几句,她却对我特别防备,直到过了几次,大夫人才肯说出蛊虫来处跟能救人性命的用处。”
岁宁虽对她口中的蛊虫并不感兴趣,但还是顺嘴问了句:“蛊虫是谁给她的?”
顾以南不假思索道:“听说是名女子送与她的,名字没套出来,可自那以后,那种东西像是在我心里生了根,我日思夜想,终于在他再次发病后,下定决心,要把大夫人杀了,取蛊。”
“你会取蛊?”岁宁微微愕然,“蛊虫一旦根生,很难取出。”
顾以南苦笑:“没办法,人命经不起等待。”
后来顾以南便主动提出修建廊桥,那栏下一笔,便是她故意为之,当初令狐鸣俞也稍作提议,那样修建会有极大危害,但是顾以南说了一句让令狐鸣俞改变主意的话。
这般修缮外观精美,定会叫人看了甚为叹服。
令狐鸣俞听到这句话,刹那间将危险抛之不顾。顾以南将廊桥的修建工期压缩到极致,终于在两月后修成,后来她发现留给桥匠的图纸的那处“巧思”,竟被对方以多年经验为由回绝,按照正常桥的方式处理。
顾以南只好让人泼了种特殊的油,为的便是油污积灰,又闷在潮湿水汽中,日复一日,慢慢滋生霉迹腐坏。但她不过几日便后悔了,因为这般等待的时间太长。
她只好趁夜半,亲自拿把刀砍断木梁,待桥板微微起翘才心满意足离开。
后来她特意夜晚叫大夫人来自己屋内叙旧,还特意买了些酒,打算与她不醉不归。
顾以南道:“不料她竟是与我扯了些家长里短,直到我主动提出令狐鸣俞时,她终于吐出实情。”
她转头望着默默聆听,尚未吭声的令狐鸣俞,嗤笑出声:“她还爱你啊,令狐鸣俞,你万般厌恶,避之不及的人竟还痴痴爱着你!”
令狐鸣俞原本无神的眼,忽然有所动容,他张嘴啊了几声,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顾以南面带嘲讽,对他一字一顿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痴情的女子,但是很可惜,令狐鸣俞,你不爱她,我也不会可怜她,后来她说跟你如今的关系,心底很难受,我便拱火,让她大半夜去寻你,复合关系。”
令狐鸣俞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一抹泪无声从眼角缓落,没入皮肤褶皱内。顾以南见此笑道:“可惜,我略施小计就让她的侍女被派去照顾令狐无颜,而我的侍女早就被我以命相迫。令狐游不过是被我捡的,来金宝山庄只是颗棋子而已,他想要金宝山庄,而我只要那个蛊。”
金碧凡闻言,咬牙怒道:“没想到,无颜也是你下的手!她当时还那么小!”
“小又怎样?”顾以南颇为从容地顺了顺弄乱的鬓发,“谁让她有了个没出息的娘!?”
话音尚落,荀长萱频频叹息,语重心长道:“此人心智早已走火入魔,杀心甚重。不过你又何必如此,沾上那么多些人命?”
顾以南既要养心上人又靠手段救人,嘲笑大夫人如此痴情,她又何尝不是?只不过顾以南从未意识到,因为他们付出的方式并不相同,所以她才有理由嘲讽大夫人。她的心上人对她温柔以待,再苦再累也甘愿听之任之,而令狐鸣俞对大夫人冷眼旁观,甚至对令狐无颜也放任不管,独自沉溺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