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铭从绿萝手中接过茶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桌上还摆着一碟桂花糕,裴眠看了眼有些心不在焉的时画,伸手将那碟桂花糕轻轻推到他身边,时画此刻心绪繁杂,一想到永安帝命裴眠去救太子,心中难免会多想——永安帝此举是不是想让裴眠命丧突厥之手。
他正忧虑之际,忽然看见推到眼前的桂花糕。
时画微微一怔,抬眼便撞进裴眠望向自己的目光里。
这一瞬间,时画觉得方才萦绕心头的忧虑烦思全都消散不见了,在裴眠安静的目光注视下,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下一口。
李钰铭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安静端坐在裴眠身侧的时画,又抬眸缓缓打量了一圈武忠王府,对裴眠开玩笑道:“如今,你这府上倒是清净。”
裴眠转过头来,看向李钰铭,开口问道:“那日,你对永安帝都说了什么?”
李钰铭轻轻耸了耸肩,神色坦荡:“我没说什么啊,都是一些实话,只不过他不爱听罢了。”
裴眠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眸光不自觉冷淡了几分。
李钰铭察觉到裴眠神色的变化,心下一沉,主动开口:“那日我也是没办法,不过今后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闻言,裴眠眼底的寒意才稍稍缓和一些,静默片刻,他平静道:“永安帝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一蹶不振。”
“他当然不会。”李钰铭唇角轻轻一勾,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意味深长说道:“你离开京城的这几个月,我几乎每日都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去御书房请安。”
一直没出声的时画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裴眠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底的眸光,暗暗沉了几分。
李钰铭好似全然没把时画当做外人,继续道:“世子此番回京,不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时画乌黑透亮的眼睛在屋中四周仔细扫过,心想,永安帝应该没有派人藏在暗处监视他们吧?
裴眠垂眸,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当然想过要亲手杀了永安帝为自己的父母报仇,直至重返京城,这份念头都未曾动摇,可太后驾崩之后,永安帝几次见他眼里都没有涌现杀意,甚至还表露出想重回过去的意愿,这让他心底竟生出一瞬间的动摇。
这个念头产生不过片刻,裴眠就皱起眉头,暗自为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所感到羞愧。
李钰铭一直留意裴眠的神色变化,见他久久缄默,微微眯起双眼:“怎么,世子该不会是犹豫了吧?”
“自然不是。”裴眠缓缓抬眸,目光盯着李钰铭,肃然道:“我只问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李钰铭见状微微一愣:“什么事?”
裴眠:“太后的病,跟你有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李钰铭脱口而出,几乎不假所思道:“太后那是心病所致才会一病不起的。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太医看过之后本可以早早痊愈,只是太后心里一直被愧疚缠绕,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她的心病,日日夜夜都被这心病所折磨,最后只能日渐憔悴,药石无医。”
裴眠听完薄唇紧抿,眼底深处情绪复杂。
李钰铭顿了一下,又抬眼看向裴眠,问道:“永安帝让你去救那个废物,你真要去?”
裴眠:“此事,我自有打算。”
李钰铭又明知故问:“那永安帝呢?”
裴眠凝眸看向李钰铭:“他如今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接二连三的打击,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
李钰铭怔了一下,随即挪开视线,目光落向别处。
李钰铭走后,时画察觉裴眠状态不太对,他来到裴眠身侧,轻声问道:“怎么了?”
裴眠心中情绪万千,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眸底盛满愧疚与自责:“我只是觉得,我不配做他们的孩子。”
时画愣了愣,转瞬便反应过来,裴眠口中的他们,指的是端王和端王妃。
当年端王府遭遇大火的惨案是永安帝一手造成,如今裴眠知晓当年真相,找永安帝报血海深仇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可偏偏在裴眠身世暴露之前,永安帝和太后对他的疼爱与恩宠又都是真心实意的,这么多年相伴,若说裴眠对他们没有一丝感情自是不可能的,奈何裴眠和永安帝之间横亘着的,是整个端王府上百口的人命。
深仇大恨不能不报,旧日恩情又难以尽数割舍,所以,这段时间以来,裴眠心里承受的矛盾和痛苦可想而知。
时画想到这里,伸出手稳稳握住裴眠掌心:“为什么要这样想?若伯父伯母看到现在的你,他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裴眠却道:“我只怕他们在天有灵,看到我对仇人恭敬这么多年,心里一定会怨我怪我。”
时画:“怎么会呢,做父母的心疼自己孩子都来不及,哪里会忍心责怪,更何况还是像你这么优秀的儿子,他们看到如今的你,也只会为你感到骄傲自豪。”
裴眠嘴角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你又开始哄我了。”
时画神色郑重,颇为认真道:“没有哄你,我说的全都是实话,要是我有你这样优秀的儿子,我也一定会很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