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眠闻言抿唇,眉峰微微蹙起,见状时画又赶紧道:“呃话说得可能不太合适,但意思差不多的。”
时画又问:“明天我们真的要回边关吗?说起来,这么长时间不见阿龄,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闾朔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裴眠安慰他:“放心吧,闾朔一定有好好照顾阿龄的,况且有他在阿龄身边,阿龄不会觉得无聊的。”
时画想了想,轻轻颔首,觉得裴眠说得没错。
裴眠又垂眸低声道:“李寻被抓,我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时画神色顿了顿,抬眼望向裴眠,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闻言裴眠面容松动,他看着时画,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可最后裴眠终究还是没有回边关。第二日一早,杨松背着一个黑木盒子风尘仆仆赶回京城了。
谁也没想到,在永安帝密诏还未送到边关之前,武忠王裴高居然会为了李寻这个废物,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带着三百人夜袭突厥大营救人。只是李寻被突厥重兵看守,武忠王想救出他,哪有这么容易。
等到闾朔带人来支援裴高时,裴高已经替李寻挡住突厥单于射出的致命一箭,箭尖淬了剧毒,闾朔发现后,当机立断,决定带着李寻和裴高突出重围,谁知紧要关头,裴高却将猛地李寻推到闾朔面前,闾朔满脸震惊地看着裴高。
月夜下,营地跳动的火光落在身受重伤的裴高身上,他的面孔在明明灭灭的火影里沧桑又威严。
裴高雄浑的声音在夜里响起:“大单于,大周的太子就交给你了,今夜有你出手相助,本王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洪亮而气势豪迈,根本看不出此刻的他已经身中一箭,性命垂危。
周遭厮杀声震耳,形势万分紧迫,闾朔别无选择,只好带着李寻撤离,留裴高独自断后,刀光剑影之间,直到望着闾朔一行人安全远去后,裴高脸上才终于露出释然的表情。
他不后悔来救李寻,也不后悔替李寻挡了一箭,当年永安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他却私下救下裴眠,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来,心底始终怀着对永安帝的愧疚,后来,更是为了裴眠而背叛永安帝。如今用自己的这条命来换李寻一命,也算终于还清了永安帝曾经的知遇之恩。
只是......裴高猛然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最大的那顶帐篷,双目如虎,炯炯生光,他握紧手中长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必须要为大周再做点什么。
“王爷身中毒箭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孤身奋力杀进突厥大营,杀了数十名突厥将领,还砍了突厥大单于一只手臂,可最后还是寡不敌众,被......”
杨松说到这里,喉头忍不住哽咽,眼眶已然红透。
裴眠抱着眼前的木盒,面色僵冷,声音低沉沙哑:“被怎么样了?”
杨松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王爷战死突厥阵营,最后被割掉头颅,挂在城门羞辱,后来,是柔然王将王爷的头颅抢回来。”
杨松当即跪下:“当初属下曾问过王爷是否要派人营救太子,那时候王爷并无表示,属下还以为王爷不会派兵救人,谁知,王爷竟是打算自己亲自前去营救。属下该死!没能及时察觉王爷决意,没跟着王爷一起去救太子。”
裴眠手指死死扣住木盒边缘,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他缓缓闭上眼,冷静说出:“他没带上你,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杨松听后身体猛地一僵,心中更替武忠王感到不值:“可是,为什么?就为了救出太子?”
武忠王征战杀沙场数十载,威名远扬,更为大周立下战功赫赫,到头来,却为了救一个废物太子而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杨松面上满是愤懑不平:“太子死就死了,何德何能还要搭上王爷一条命。”
面对杨松的质问,裴眠却沉默下来,脸上神情好似没有变化,只是扣在木盒边缘的手指,不自觉攥得更紧。
武忠王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出李寻,旁人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可裴眠怎会不知道武忠王心中所想——
武忠王这一生忠君爱国,若不是为了自己,他怎么会背叛永安帝,若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又怎会甘愿担下天下之大不韪,在边关拥兵自重,哪怕会被天下人指责,背负谋逆的嫌疑,也要在永安帝的手下护住自己。
他知道武忠王从前替永安帝做了很多事,当初得知自己亲生父母是被永安帝所害时,滔天恨意也曾牵连到武忠王身上——他怨恨过武忠王刻意隐瞒真相,怨恨过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对仇人毕恭毕敬,却也不阻止。
在边关的那段时日,他对裴高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即便后来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可他和裴高之间,早已横亘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父子俩终究回不到从前那般亲近。
可如今,在冰冷的死亡面前,所有的嫌隙与隔阂,都如同过往云烟一般消散,脑海里余下的回忆,只剩下裴高从前待他如何关爱疼惜,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器重与包容。武忠王于裴眠,前半生是受尊敬的父亲,猛然得知身世真相后,父子之间的感情又不再纯粹,而现在,武忠王已死,他再一次失去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