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画看着沉默不言的裴眠，心里明白他此刻心中定然难受，他的目光从裴眠苍白的脸上移到他怀中抱紧的木盒上，不禁感慨万千，记忆里那个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武忠王，最后的结局竟是这般。

武忠王为救太子而牺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野，朝中大臣听闻此事，先是一阵震惊，随后无不开始称赞起武忠王，纷纷称赞其忠心可鉴，于是武忠王虽身死，名声反而更上一层楼。

这些话自然也传入永安帝耳里，在得知裴高为救李寻而战死牺牲的那一刻，他面上闪过一瞬复杂难言的神情，而后眨眼间又消失不见。如今他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生命好似沙漏里的细沙，正在快速流逝。

像是有预感似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命人召裴眠入宫。

裴眠见到永安帝，昔日那双威严精明的眼眸，此刻早已褪去锋芒，只剩下一片浑浊暗淡，见此模样，裴眠紧抿着唇，一言未发。

永安帝缓缓转动眼眸，看了裴眠一眼，声音沙哑干涩：“坐下吧。”

听到永安帝虚弱无力的声音，裴眠眼底略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愕，他依旧直挺挺地立在永安帝面前，并没有坐下。

见状，永安帝也不强求，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对裴眠格外纵然的永安帝。他开始喃喃自语：“朕这一生，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立在殿中的裴眠，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永安帝仿佛并未察觉到他面上的异样，浑浊的眼眸透着对往事的怅然怀念，依旧自顾自继续道：“唯一的执念，便是那个人了......”

“陛下！”裴眠冷声开口，直接打断永安帝的话，眼底毫不掩饰嫌恶与痛恨。

永安帝静静看着动怒的裴眠，一时间，殿里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陷入窒息的沉默里。

良久，裴眠听到永安帝重重地叹息一声，“那日朕说过，你既然回来了，过往的事朕便不会再追究，如今裴高已经不在了，边关也无合适的人镇守，你若是愿意，朕便封你为亲王，自此镇守边关，逍遥度日，再不管朝廷的是非。”

闻言，裴眠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他根本不相信永安帝会放心让他去往边关，手握重兵自成一方。

面对裴眠质疑的目光，永安帝只是缓缓转头，看向朱红雕花茶案上静置的茶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怀念：“那是你从前最爱喝的茶。”

裴眠顺着永安帝的视线落在案上那一盏清茶，神色依旧漠然，不为所动。

永安帝：“朕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次过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一同饮茶了。”

裴眠抬眸看向永安帝，那张因中毒与接连打击而变得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一片平静，仿佛是在回忆从前那些温馨的瞬间。

可裴眠心里清楚，永安帝面上的这份平静和释怀，终究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纵然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上朝，可永安帝仍旧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日，李钰铭见到永安帝的第二日便被下旨囚禁，而永安帝之所以迟迟没有处置李钰铭，大抵是因为他自己也害怕了——

永安帝怕李寻真的回不来。他膝下仅有三名子女，倘若连李钰铭也死了，李欢一个人根本难以坐稳皇位，更难以撑起大周江山，留下李钰铭，至少将来还能辅佐李欢，或许能保住这大周江山。

在得知李寻获救的那一刻，他本想赐李钰铭一条白绫，可见过李寻后，永安帝在绝望痛心之余，还是改变主意了。

李寻被突厥虏获的这段时日，也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折辱，归来之后，终日精神恍惚，颓靡不振，周遭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恐不安，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好转。

二皇子李欢由于长时间担惊受怕，心气郁结，整日恍恍惚惚，不见半分神采，短短数月便和当初张扬肆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永安帝自知时日无多，二皇子不堪大任，太子又精神恍惚、颓靡不振，几番权衡思量，他最终决定还是留下李钰铭。

永安帝亲手斟了两盏茶，并将其中一只白瓷杯递到裴眠面前，裴眠垂眸望着眼前的白瓷杯，杯中浅碧的茶汤还在轻轻晃动，他眸光微暗：“陛下真的要裴眠喝了这盏茶吗？”

永安帝面上神色不变，静静看着裴眠，语气缓慢，却不容动摇：“眠儿，就当是陪朕吧。”

裴眠面上神色复杂，似是在犹豫，片刻后，他伸手接过永安帝手中那只白瓷杯，仰头一饮而尽，见状，永安帝眸底微微一动，随即也将自己手中那盏茶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