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疏衡记事时,金月公主已经和亲去了,他对这个皇姐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金月公主在胡戎的遭遇感到很羞愧、不安。
身为皇帝身为弟弟,明知道皇姐在敌国受尽屈辱却无力为她出头、讨还公道,本就是君主无能。尤其是在齐宴明这个开国帝王面前,这份无力感让萧疏衡更觉得难堪。
他翻涌的心绪清晰传入齐宴明的脑海,齐宴明没有出言宽慰,也没有替他找借口找托词。
这本来就是很屈辱的事,身为一国之君,国力孱弱、兵马疲敝便是失职。拿年少无权自我宽慰,更是懦夫的借口,是最不堪的做法。心怀羞耻、身负屈辱,且心存雪之志,才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总有一天,朕会打到胡戎王庭,接皇姐回大周!]萧疏衡一字一句道。
齐宴明:[朕相信,总有一天,大周的皇旗会插在胡戎王庭中央。]
萧疏衡默然,不再吭声。
***
这些年大周百姓的日子整体算不上好,天灾迭起,人祸不断,多地频发荒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能落到百姓手中三成,已算是沿途官吏尚有几分良心。
老百姓心思很简单,只要能活着,哪怕生计困顿,大多都选择隐忍,百姓可以说是最坚韧最容易满足的人。
边境出现战乱,朝堂不断割城池送金银于胡蓉时,他们说不出引经据典的宏论,更多的是遥望边境方向,心底生出深深的惶恐和担忧。朝廷有需求,他们的家人就会赴边境服徭役,有时能数月数年不联系,无人知这些边境将士的生死。
如今秦王打了胜仗,过得并不怎么好的百姓第一反应是涌上街头庆祝。明明很多人身上被生活折磨出了疲惫麻木的痕迹,但他们依旧迎着凛冽寒风,伫立在道路两侧,等候秦王大军入城。
望见军容整肃、纪律严明的秦王部众,百姓发自内心地交口称赞,这一刻满是风霜的脸上难得多出了几分自豪和得意。他们小声谈论着,都说胡戎兵强马壮,都说胡戎铁骑固若金汤,可现在还是被秦王给打退了,他们大周的将士也不差。
还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品评秦王容貌,好奇他是否已经婚配。知晓内情的人低声细说,旁人又纷纷揣测,不知秦王心中属意何等佳人。人群里细碎的闲谈与浅浅笑语,一瞬间吹散长久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被万千百姓沿路凝望、议论,随同秦王入京的将士们不由得挺直脊背,胸中意气翻涌,眼睛也跟着有点发热。
秦王大军行至京郊,朝中百官早已在此迎候。
昂扬的凯旋曲轰然奏响,激荡人心,听得众人心潮澎湃。
内侍高声宣读圣旨,赵慕与众将士单膝跪地接旨。
接过圣旨后,温韵上前扶起赵慕,他身姿风雅,眉眼含笑,双手捧出一只精致暖手炉递向秦王:“恭贺王爷凯旋。陛下本想亲自出城相迎,奈何今日天寒,龙体不便出宫。这是陛下让微臣带给王爷的,陛下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心意,供王爷暖手用。”
只听这几句话,便能想见帝王说这番话时的模样,必然是带着亲昵和孩子气。赵慕接过这只御用暖炉,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淡笑意。
他在北境习惯了风霜,这暖手炉拿在手上格外小巧玲珑,衬着那双被寒风利刃皲裂的手掌,显得格格不入。可温韵一番言语落地,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是帝王不加掩饰的偏爱。
皇帝惦念着他,也惦念着北境浴血的将士。
一时间身后将士们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身处沙场不怕马革裹尸,唯独怕枉死在上位者猜忌之下,死得憋屈窝囊,也怕死的没用。
而这次,他们打赢了!
“臣,谢陛下隆恩!” 赵慕朝着京城方向拱手行礼。
温韵侧身抬手示意:“陛下与太后尚在宫中等候,王爷,请。”
赵慕微微抬手,众人翻身上马,大军这才缓缓踏入京城。
入宫之后,秦王一行卸下佩剑等兵刃,方才步入大殿。
大殿之上皇帝目光直直盯着殿门,秦王的身影入眼时,皇帝眼中笑意弥漫,秦王单膝跪下请安:“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臣身着铠甲,不便行全礼,望陛下、太后恕罪。”
而在他屈膝的一瞬间,齐宴明已经从龙椅上起身,他快步走下丹陛,俯身扶住赵慕的手臂,笑着说道:“本该让秦王叔先回府休整再入宫觐见,是朕心急难耐,等不及了。秦王叔快快起身。”
赵慕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才短短两个多月不见,赵慕黑了瘦了,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糙。不变的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盛满希冀与坚定。
他这个人如自己的目色一般,磊落挺拔。
齐宴明没有称王时常年亲自带兵打仗,自然知道打仗是这世间最危险之事,一个人哪怕身手再好,哪怕再有本事,也避免不了受伤,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丢掉性命。
隔着莫名的时空,跨越万千天地,齐宴明在赵慕身上,看见了无数自家麾下将士的影子。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两句:“秦王叔辛苦了!北境将士辛苦了!”
赵慕被帝王眼底交织的欣赏、担忧与喜悦晃得微微失神,听到皇帝的话,他忙道:“臣幸不辱命!”
“好!” 齐宴明扬声道,“来人,为秦王叔赐座。”
这次没用得上元安表现,听到命令,皇帝身边跟着的侍卫第一时间把椅子抬了过来。
齐宴明重回龙椅,秦王方落座。
这时太后开口:“此番大捷,秦王居功至伟。其余随征将士,亦当论功行赏!”
秦王起身,替北境将士谢皇帝谢太后,太后则让他坐下回话。
今日是举国同庆的大捷之日,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秦王身上。朝臣轮番上前恭贺,赵慕神色不变,坐在那里一一接受。
正当殿内一派热闹,当初赵慕入狱时,曾极力为他求情的兵部员外郎郑岸,面露忧色,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这一战胡戎退兵三十里,他们日后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郑岸面相粗犷,声音也一样,他自认为自己在说悄悄话,殿中不少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百官的目光来回游弋,忽而落在秦王身上,忽而落在郑岸身上,落在兵部尚书孔安身上,也落在兵部侍郎温惊展身上。
兵部尚书孔安年事已高,半阖着眼,不知是出神还是昏昏欲睡,兵部侍郎温惊展一身儒雅气度,神色沉静,不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