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宴明扫过众人,目光落于郑岸身上。殿内的谈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静待秦王作答。
赵慕目光坦然望向满朝文武:“胡戎本是蛮夷之族,屡次背弃盟约,贪得无厌,狼子野心从未收敛。今日它虽退兵三十里,却并非是真心臣服大周。不过胡戎此番惨败,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本王已命人沿途密切监视,只要胡戎稍有异动,北境将士定然前去迎敌,逼其再退三十里。”
他声音清冽沉稳,不疾不徐,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殿内寂静,落入每个人耳中。他身姿端直端坐,铠甲未卸,一身沙场风霜未褪,眼底却无半分矜功自傲,只有坚定。
“依王爷所言,此战并未根除边患?那日后边境怕仍旧要常年紧绷、战火不断。”工部尚书王苍叹息道。
赵慕正想说什么,齐宴明开口道:“王爱卿此话差矣。胡戎世代游牧为生,逐草而居,性情悍勇好战,且举国尚武,全民皆兵。我大周一日国力不盛、边防不固,此患便一日难除。但秦王叔击退胡戎是事实,此战我大周胜!王爱卿关心边境之事是出于好心,但也太过丧气了些,今日大喜之日,莫要说这等扫兴之言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王苍没想到皇帝会毫不留情怼他一顿,神色有些干巴:“陛下所言极是,是微臣过于杞人忧天了。北境有秦王在,胡戎再怎么强悍也是越不过长惊关。”
对于这种明面上认错实际上还在暗搓搓把人架在火上烤的虚伪做派,齐宴明是真心厌烦,他抬眼望向阶下的王苍,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语气清淡却字字带锋:“王卿的意思是北境要是没了秦王,今晚胡戎就会踏平长惊关,直入京城?”
王苍心头一紧,面上即刻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躬身叩首:“陛下,微臣绝无此意!”
齐宴明笑眯眯道:“既然不是此意,那爱卿刚才那话究竟是何意??”
王苍:“……”
王苍垂眸,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臣……臣只是心系北境安危,一时忧心过重,失了分寸。”
“忧心过重?”齐宴明干嗤一声打断他的话,“往日边关屡遭侵扰、战事吃紧之时,从未见王爱卿这般忧心忡忡?大周被那蛮夷欺压了多少年了,如今把他打退了,举国欢庆之日,爱卿就非得触朕霉头,惹朕心里不痛快,爱卿这忧心的方式挺特别。”
王苍:“……”
齐宴明哪给他回话的机会,继续开口道:“秦王叔打了胜仗,王爱卿不想着庆贺,张口闭口就是边关少不了秦王叔。王卿莫非是想挑拨朕与秦王叔的君臣情谊,刻意渲染他功高盖主、权势过重,逼朕心生忌惮,借机褫夺秦王叔手中兵权?”
王苍脸色煞白,慌忙伏地连连叩首,神色惶恐又委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陛下明察!微臣忠心耿耿,绝无此等挑拨离间、构陷功臣的歹念!”
“没有最好。”齐宴明又看向其他人,“他没有,你们呢?”
其他人:“……”
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又没开口。事已至此,他们总不能说他们就是想趁机削弱秦王兵权吧。
于是剩余大臣纷纷俯身表态,自己也绝对没有这等心思。
齐宴明这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慕,脸上瞬间褪去冷厉,换上一片坦荡真诚的笑意,语气温和笃定:“秦王叔,你看这满朝文武对你都没有任何猜忌之心,北境兵权,你只管安心执掌,不必多虑,更不要嫌烫手就扔回给朕。”
赵慕面露动容,躬身深深叩拜,语气恭敬恳切:“微臣多谢陛下信任!谢太后信任!亦多谢诸位同僚体信任!臣守着北境,定不负皇恩!”
听闻此话,多数朝臣心里作呕,故意的,秦王这话是在故意恶心他们!
经过这几次突发事件,他们也算看出来了。
平日里朝政琐事,小皇帝素来宽厚松弛、不怎么计较,可一旦有人蓄意针对、算计小皇帝想庇护之人,这位看似温和的小皇帝,张嘴就会变得半分情面都不留。
大臣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也不会赤裸裸当众揭穿。
唯独这小皇帝被拿捏狠了,便会把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给摊在大庭广众之下诉说。
想到这里,众朝臣一阵头疼。
还是以前隐忍不怎么吭声的小皇帝比较讨人喜欢,早知道把赵慕关起来会把皇帝刺激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把赵慕召回京。现在好了,有些话皇帝可以说,他们却不能,有点憋屈呢。
这时,温太后开口了,她语气微沉:“皇上,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你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依靠随意凭空猜测臣子的心思做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皇上天性刻薄不容臣下。还有你们,身为人臣,皇上胡闹你们不加以劝阻,竟然跟着胡闹,这是你们做臣子的本分吗?”
这话一出,半数官员开口:“微臣知错!”
这是要把胡闹、不懂事、刻薄的名头摁在皇帝身上。
齐宴明虽然不怎么在乎名声,但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大周也不是他的,他总不能占了人家的身体,给人家留个这样的名声。
于是他起身面向太后,声音悲戚:“母后何出此言?儿子身为皇帝,何时胡闹了?刚才众卿说他们没有挑拨之意,儿子信了,秦王叔也信了,如此又怎么成了朕凭空猜测臣子的心意?这话难道不是众位爱卿亲口所言吗?”
“母后一开口对儿子便是斥责之言,难不成在母后看来,打赢了胡戎,儿子不能欢喜?若是赢了都不能开怀,那输了的日子岂不是该跪在列祖列宗前日日请罪才是。”
“母后若因儿子没收回秦王叔手中兵权而心生不悦,那朕向母后请罪,胡戎一日不灭,北境一日离不开秦王叔,今日就算忤逆母后,儿子也决不允许有人拿边境数万将士数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温太后惊呆了:“本宫并无此意……”
齐宴明不信,他抬头执拗地看着垂帘后的太后,声音仍旧难过:“那儿子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母后为何斥责儿子?”
温太后:“……”这是什么胡搅蛮缠之词?好想跳起来骂人!
不等温太后说些什么,赵慕起身道:“陛下、太后,此次能击退胡戎也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之故。”
齐宴明立刻回头:“天时地利人和?”
赵慕神色微凝:“此次能在这么短时间击退胡戎,也有胡戎王庭出了变故之由。”
右相陈卓安立刻道:“王爷此话何意?”
赵慕:“此次胡戎阵前督战的是三王子赫连术,据微臣得到的消息,胡戎王突发恶疾,王庭之中几位王子争夺不断,赫连术无心恋战,胡戎前线士气低迷,微臣这才顺利击退他们。”
“若真如此,当真乃是天佑我大周。”陈卓安扯着胡子目露精光道,“胡戎国内不稳,几个王子为了争王位都无心战事,到时新王上位,需整顿内务,北境正好可以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