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两摞光盘,粗略数了数,有二十多个。
盒面都手写着日期,最早从01年起,每一张的日期都落在各个月的月末。
光盘底下压着一封信,还有几支录音笔。
朴灿没有急着去拆那封信,先挑出日期最近的,标注着2005年12月31日的那张光盘,放进播放器里。
光盘里的内容实在是惊世骇俗,石破天惊。
如果能重来,他绝不会点开。
画面先黑了两三秒,才慢慢显出影像,像是偷拍的,拍摄角度很刁钻。
一群身穿黑袍的人背对着镜头,低声念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随后他们向两侧分开,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一张长长的桌子出现在画面中央。
桌上绑着一个男人,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脸,男人嘴部被封住,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脑袋不停左右扭动,满是惶恐不安,呜咽声越来越凄厉,听得人后背发寒。
朴灿赶紧点了暂停,深呼吸平复心绪。
画面内容太过诡异扭曲,和他之前偶然看过的那些地下猎奇影片画风很像,他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可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咬了咬指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一名黑袍人上前抬手示意,周围的人纷纷上前,对桌中的人肆意折辱捉弄。
男人的呜咽声悲切刺耳。
朴灿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心里暗骂,送这份东西的人简直是个疯子,是变态。
他刚准备再次暂停,但画面里黑袍人再次抬手,所有人停下动作。
被绑的男人浑身颤抖,情绪濒临崩溃。
黑袍人俯身,把男人的上半身轻轻扶起来。
是朴兴!!!
朴灿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怔住。
黑袍人解开朴兴嘴边的束缚,他整张脸完整暴露在镜头下,双眼红肿,嘴边留着一圈勒痕,脸上淌满泪水,浑身都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朴灿立刻按下暂停,播放器定格在这一幕。
他脑子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停了下来。
巨大的不安与恐慌席卷全身。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出那封信。
信封拆开,信的开头写着朴灿。
里面写道:
你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其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东西寄给你。
最终我还是决定寄给你。
很抱歉打扰到你,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世上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
1999年,我刚出道,才满二十岁。
我们家里条件很差,我的父母生意破产,心灰意冷之下一头扎进股市,欠下巨额债务,他们没有稳定工作,整日颓废地窝在家里喝酒,甚至借高利贷又去炒股,幻想着一夜暴富。
我高中就辍学打工补贴家里,二十岁那年,路上被星探看中,星探递来名片,问我愿不愿意做明星。我当然想啊,做明星多好啊,有花不完的钱,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被许许多多的人喜欢。
于是我答应了。
招揽我的那家经纪公司,一半股份都握在李敏这个禽兽手里。
面试的时候,是他投了赞成票,我才成功入选的。
面试结束后他主动过来搭话,说十分看好我这个新人。
那时的我还沾沾自喜,我怎么这么幸运,遇上贵人了,可我的命运,却从这一刻起就彻底拐向深渊。
李敏投资了一部电视剧,邀我当主演。
我欣喜若狂,签下了人生第一个角色,还是主角。
几天后剧组在“Monster”酒吧办庆功宴。
酒吧空间很大,装潢奢华,夜幕下灯火亮起,金碧辉煌,光彩炫目。
我跟着剧组的人一起过去,在那里见到李敏,还有几位大人物,都是我曾经只在电视上看见过的面孔。
他们坐在包厢里,李敏叫我过去向他们介绍我这个“新人”,和我说他们这些人叫“领导”,这是他们圈子里的代号。
在这个酒吧里,“领导提携新人,熟人引荐熟人”。
那时的我太过单纯,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足够幸运,才有机会见到这样体面的大人物。
那些人和我握了手,接着轮番劝我喝酒。
剧组其余人都在大厅,唯独我跟着李敏进了包厢。
一杯接一杯,我扛不住酒劲,意识慢慢发昏,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只觉得浑身沉重难受,躺在酒店的床上,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遭受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一心只想逃走,这时李敏从卫生间洗完澡走出来。
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失声痛哭。
我大声骂他是骗子、变态,扬言要报警抓他。
他蹲下身,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脸上肥肉挤成一团:“你要是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的片子,你就报警吧。”说着,他拿起相机重重砸在我的额头上。
我顾不上头上的剧痛,慌忙伸手去拿相机。
里面录着视频,记录下昨夜那场迫害的全过程。
我吓得魂飞魄散,急着删除视频。
可他丝毫不在意,冷冷告诉我,无论我怎么删都没办法抹去他们的痕迹,他们手里留有备份。
胃里翻涌,我恶心得想吐,他拿着视频,以此要挟我。
我私下偷偷报了警,可转天就被李敏逮住,遭到一顿殴打,再次被他们控制。
我被捆在一张木桌上面,他们把这张桌子称作“餐桌”,拿不堪的言语羞辱我。
胶带封住了我的嘴,只能闷在里面无声痛哭,眼泪源源不断淌下来。
我清楚地知道,我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经纪人接到电话过来接我,他没有半句安慰,指尖力道很重落在我的肩头:”为什么报警,狗崽子,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原来经纪人什么都清楚,甚至是他主动敲定了这场所谓“提携”的会面。
他们说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我认同了他们的说辞,一切恶果全是我一手造成。
我不断拷问自己,为什么要不自量力闯进娱乐圈?为什么要单独跟着他们进包厢喝酒?为什么还要天真地跑去报警?是我错了。
我陷在巨大的痛苦里,经纪人却扬手扇了我一巴掌,不许我哭,因为明天还要拍戏,脸哭肿了就没法上镜。
之后他把我拖回狭小的出租屋,丢下我一个人,转身就走。
我不敢跟父母说,他们从来不在乎我的死活,眼里只有钱。
得知我当上演员,没有半句庆祝的话,手机短信里只冷冰冰写着:每个月赚到的钱,记得打过来。
空荡荡的出租屋,昏暗幽深的房间,只剩下孤零零又残破的我。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那些“领导”的猎物。
只要他们一声召唤,我就得随时过去。
有时单独一人,有时两三个人,最多的时候,会有五六个人一同在场。
普通的方式早已无法满足他们扭曲的心思,他们开始热衷于各种带有羞辱性质的折磨,用尽办法折辱我。
李敏凑过来吻住我的唇,舌尖侵入口腔,低声在耳边呢喃:“你可真是个好宝贝,省心,也不会有麻烦。”
我心底恨意翻涌,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舌头。
有一回他跟我说,找到了一个和我十分相像的人,名字相像,性格也相近,那个人,就是你,朴灿。
————
朴灿再也撑不住了,攥着信纸的手指死死收紧,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他猛地起身冲进卫生间,弯腰剧烈地呕吐,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擦干净嘴角,强撑着,继续读下去。
————
李敏带我去见你,我听说你是他新投资的这部剧的主角的时候,我心底竟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我暗自猜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终于要厌弃我了,我终于可以逃离这场噩梦了。
那天我倒在厕所,你伸手想要拉我,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你看见藏在我身上的伤痕。那一刻的羞耻、难堪与愤怒一同席卷上来,我直接冲了出去。
我总是偷偷看你,心里默默对比着你和我,我们根本一点都不像。
你就算遭受冷眼,虽然强撑着面上的笑意,但是藏在眼底下浓烈的怒火却怎么都掩盖不住,你有傲骨,有脾气,可我没有,我在受尽折磨之后,既笑不出来,也燃不起怒火,我只是害怕,麻木地硬撑。
李敏说得完全不对,你和我不像,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们看上你的脸,你的气质,你有刺,但他们也是耐心的“美食家”,他们想拔掉你的刺,势必会做出更厉害的行动。
李敏他们已经准备对你下手了。
那天听见你说起李敏邀请你去“Monster“酒吧的时候,我瞬间就明白了,这群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开始拿你寻开心,找乐子了。
和当年落在我身上的圈套一模一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我并不嫉妒你,只是感觉很悲凉,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他们都会制定相对应的方法。
想来我多么可笑,像我这样早已被碾碎成渣的人,竟然还会生出一丝悲悯。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残忍地抹去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光芒?
你还懵懂地笑着,那样单纯,那样可怜,全然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我一时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打了你。
你的脸被打出一块青紫,当天李敏就狠狠惩罚了我。
他们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失去对新人的掌控。
你的样貌,是他们看中的东西,只能由他们亲手摧毁。
要是被别人抢先动手损坏,就是触碰了他们的逆鳞,等于抢走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们这种肥头猪耳的人,哪怕拥有无数人得不到,不敢想的滔天权力,心眼却很小。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李敏站在一旁,用锋利的器物对我施加惩罚。剧痛席卷全身,我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问我是不是“嫉妒“。我没有回答,心底清清楚楚,”别自作多情了“
我不过是想要救下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等他松开我的时候,我身上添了新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