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许妄倒是从来没听裴麟提起过。但听着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我们确实搬了几次家。”在许志强创业起步后，他们家曾经短暂地搬到了温南城区的一套平层过，但很快又因为资金不足换了住所。

那些年家里变故不断，生活颠沛流离，许妄的日子过得一团糟。除了楼景明，他几乎没有一个能交心的朋友。

“有你陪在小麟身边，我和她妈妈都放心很多。”

听着长辈真诚的话语，许妄心里却莫名有些心虚。

也不知道把他们的儿子掰弯算不算放心的项目之一……

“都怪当年我们太疏忽，没让你们好好道别，不然也不至于害得小麟的耳朵……”裴明一时失言，半晌又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在这种阖家欢乐的节日提这件事，连忙噤了声。

可关键的字句，已经清清楚楚落进了许妄耳朵里。他瞳孔微缩，猛地睁大眼睛：“裴麟耳朵的伤，和我有关？”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一个极度不安的猜测在许妄的心中发酵，他收敛神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恳切：“叔叔，请您告诉我。”

从前裴麟处处顾及他的情绪，从不主动问起他的过往。他于是也礼尚往来地没有问过裴麟耳朵受伤的缘由。

可此刻，他迫切想要知道所有真相。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才传来裴明无奈又感慨的声音：“原来小麟，从来没跟你提起过这些啊……”

“哎呦，我的房门钥匙忘记拿了，你说我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都不好了，小麟刚把我送到，我就发现连门都进不去，赶紧就回来了。还好住得近，现在还没过九点。”丁欣一边抱怨着一边走进了病房，念叨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刚才还好好的儿子，此刻像个木桩子一样对着窗户发呆。

“阿妄，你在干嘛呢？”丁欣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问。

许妄这才缓缓转过头，失焦的瞳孔在看向丁欣的时候渐渐恢复了焦距，然后他猛然站起，握住了丁欣的手：“妈，你今天在这陪床行吗？”

丁欣被他的反应吓得愣了愣：“可以是可以，但你……”

“我去找裴麟。”丢下短短一句，许妄转身快步奔出病房，转瞬没了踪影。

杭宁漫天飞雪，刚从暖意融融的病房走出，刺骨寒风瞬间裹住许妄。

除夕打车价格翻倍，平时从医院去裴麟家车费就要一百多，今天价钱直接涨了一倍。但许妄一秒都不想多等，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裴麟家的地址。

想见到他，想和他在一起。

这个念头几乎在心头炸开，在得不到满足的每时每刻都不住地催促着他。

快一点，再快一点，去到他身边。

像是坠入深海的人，渴望得到氧气一样，许妄拼了命地朝着海岸游去。

车窗内雾气弥漫，许妄失神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思绪飘回了几分钟前的那通电话。

“首先，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你想听，叔叔就告诉你吧。那年我们去接小麟回家，本来想带着他去和你告别的，但他那天发了高烧，最后就只有我和他妈妈上门。”

“小麟回家后，因为没能和你见上最后一面这件事，和我们发了好大的脾气。但那时候，我和他妈妈忙着工作，只当成小孩子闹脾气，随口哄了几句，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某天夜里，他居然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找你了。”

许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中一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又是有身份的，孤身出门会遇到多少危险，自然不言而喻。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我们全家人都急疯了，也报了警，最后是在火车轨道上找到他的。当时他整个人都湿成一团，脚被卡在了轨道里，还好火车驾驶员及时发现了他……他妈妈当场就吓哭了。”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许妄喘不上气，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不敢细想，如果司机发现晚一步，裴麟会是什么下场。

“那时候温南还没通高铁，只有火车。也就是因为回来的路上坐了火车，小麟迷迷糊糊听见了火车开动的声音，才会想到去那里找你。万幸的是他没有生命危险，可紧急刹车的巨大轰鸣声给他造成了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导致他的耳朵……”

许妄大脑跟着一片空白。

裴麟的耳朵，是这样受伤的。

是因为去找他！

可笑的是他从前还责怪裴麟对他不告而别！

可这些不该是裴麟去承担啊。裴麟的人生本该是很圆满的，却因为这件事伤了耳朵，甚至影响到了后来的中考。

在丁欣回来前的那几分钟里，许妄呆坐在原地，完全不记得裴明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他闭上发酸的眼睛，眼泪再次落下来。

想起之前的很多事，他都懊悔不已。

后悔取笑裴麟的耳朵不好使，后悔刚见面时对裴麟态度不好，后悔从来没有主动过问过裴麟受伤的真正原因，也后悔现在没有对裴麟更好更好。

还不够啊，还不够……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心里这份亏欠？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