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早上又起得早,这会儿坐在观众席上,眼皮子开始打架。林昭看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没叫醒他。等沈聿猛地惊醒,会场里的键盘声已经小了,有几支队伍已经交卷离场。
“几、几点了?”沈聿揉着眼睛问。
“三点。”
“比完了?!”
“还没。”林昭指了指远处,“你对象队里,气球已经插了六个了,全场最多。”
沈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顾临那桌的桌角,插着一排彩色气球,像一束花。他又看了看其他队伍,最多的也就四个。
“六、六个!”沈聿一下子清醒了,嗓门差点没收住,被林昭一把捂住嘴,“六个!那是不是第一?!”
“暂时是第一。”林昭松开手,“还剩两道题的时间,别高兴太早。”
“那也厉害!”沈聿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盯着那一排气球,像盯着什么宝贝,“你看那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多好看!”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沈聿理直气壮,“好看就行!”
林昭没再说话。
他看着沈聿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数气球,忽然觉得,顾临这个人,运气是真不错。
最后半小时,会场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有几支强队陆续追了上来,顾临那队的优势在一点点缩小。沈聿看不懂排名,但他看得懂林昭的表情——林昭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心脏也跟着越提越高。
“咋了?”沈聿紧张地问,“是不是要输了?”
“没有。”林昭说,“你对象刚交了一道题,稳住了。”
“那、那你皱啥眉!”
“我在想,”林昭说,“你对象要是拿了冠军,今晚你得闹腾到几点。”
沈聿:“……”
“放心,”他小声说,“我又不是那种人。”
林昭没拆穿他。
倒计时结束,全场响起一片掌声。主持人上台,宣布成绩——澄川大学一队,总分第一,全国一等奖。
沈聿想起下午听人说过,这场决赛有官方直播。他摸出手机,点进直播间,弹幕正刷得飞快——
“澄川一队稳了!全国一等奖!”
“顾美人今天状态绝了,最后那道题交得又快又稳,评委席都在点头。”
“计算机系年级第一,这就是排面。”
“等等,镜头扫到观众席那个大个子了,举着横幅那个,谁啊?”
“听说是顾美人对象,体育学院的,校篮球队的。”
“???顾美人有对象了?!我单方面失恋了!”
“他对象喊得比解说还大声哈哈哈哈”
沈聿盯着最后一条弹幕,耳朵慢慢红了。他划了两下屏幕,没忍住,把那条“他对象喊得比解说还大声”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林昭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你截图干啥?”
“留、留个纪念!”沈聿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对象全国冠军,我留个纪念怎么了!”
沈聿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响的掌声。
他坐在观众席上,双手举过头顶,拍得又响又密,拍到后来,手心火辣辣地疼,他也不肯停。身边的人都在鼓掌,可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拍出了两个人的声量。他看见顾临站起来,跟方予安击了一下掌,然后转过身,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海,顾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系了半天,又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样的!”
声音太大,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他。
沈聿挺着胸,理直气壮:“看我干啥!我对象!”
颁奖的时候,沈聿举着手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
顾临站在领奖台上,旁边是方予安,两个人举着奖杯,灯光打下来,顾临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楚。沈聿的镜头追着他,从上台追到领奖,从领奖追到合影,一张都不肯落下。
台下有人采访,话筒递到顾临面前:“同学,拿了全国冠军,想对大家说点什么?”
顾临对着镜头,想了想,说:“谢谢队友。”
“还有呢?”
“谢谢——”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话筒,落在观众席上,落在那个举着横幅、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个子身上,“谢谢家属。”
记者愣了一下:“家属?”
“我。”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指着自己的鼻尖,声音洪亮,“我就是家属!”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记者回过神来,赶紧把话筒递过去:“那、那这位家属,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我对象,全国冠军!”
“还有吗?”
“还有——”沈聿想了想,“他敲键盘的样子特别帅!”
笑声更大了。
顾临站在台上,看着沈聿举着话筒,在聚光灯下振振有词地夸他,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散场的时候,沈聿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抱着那卷横幅,在会场里逢人就指:“看见没?台上那个!我对象!”
保安大哥被他拦住,听他说完,笑呵呵地点头:“小伙子,你对象厉害。”
“那当然!”沈聿一拍胸脯,“全国冠军!”
隔壁省队的一个选手正蹲在台阶上,表情有些沮丧。沈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别灰心。你们第几名?”
“第八。”
“第八也不错!”沈聿安慰他,“我对象,第一!”
“……你对象?”
“对!”沈聿一指远处,“就那个,最高的,最帅的!”
那位选手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幽幽地说:“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我高中同学。”
“方予安?!”
“嗯。他以前是我们班的,数学永远第一。”那位选手说,“他现在还是这么强啊。”
沈聿:“……”
他忽然反应过来,挺起胸膛:“那、那当然!他是我对象的搭档,能不强吗!”
“……”
林昭跟在沈聿后面,听着他跟一个陌生人从“我对象是冠军”聊到“方予安高中的光辉事迹”,转头对顾临说:“你管管?”
“管什么。”顾临说,“他高兴。”
“他高兴了,全场的脸都被他丢完了。”
“丢就丢。”顾临看着沈聿的背影,“他替我高兴,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昭看了他两秒,忽然说:“顾临,你没救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
晚上,顾临请客吃火锅。
方予安坐在角落,安静地涮毛肚。林昭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沈聿坐在顾临旁边,一顿饭的工夫,给顾临夹了六次菜,擦了三次嘴,倒了四次饮料,方予安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又移开,落在锅里,又移开。
“方予安。”林昭忽然开口,“你脸红什么?”
“没脸红。”方予安端起杯子喝水,“辣的。”
“你点的是鸳鸯锅。”
“……”
方予安没接话,默默把杯子放下。沈聿在旁边,忽然福至心灵,端着可乐站起来:“方哥!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对象一个人也拿不了冠军!”
“两个人。”方予安说,“谁少了谁都不行。”
“那、那也还是得谢谢你!”沈聿把可乐举得高高的,“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了!你有啥事,跟兄弟说!兄弟能帮的一定帮!”
方予安看着他举着可乐、一脸真诚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嗯。”
“这就对了!”沈聿高兴得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正想坐回去,林昭忽然在旁边开口:“方予安,你觉得沈聿咋样?”
方予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聿,又看了一眼顾临,说:“……行。”
“就‘行’?”林昭说,“你这个人,夸人跟骂人似的。”
“我很少夸人。”方予安说,“顾临选的人,我放心。”
沈聿举着杯子,愣在原地:“……你、你刚说啥?”
“他说他放心你。”林昭说,“你没听错。”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看方予安,又看看顾临,看了两秒,忽然把可乐举得更高:“方哥!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方予安:“……不用这么热情。”
“要的!”沈聿说,“你认可我,你就是我兄弟!这话,我可是记一辈子!”
方予安沉默了两秒:“……没什么事。”
林昭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方予安,你要是不想多个大兄弟,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方予安:“……不反悔。”
沈聿心满意足地坐回顾临身边,小声问,“我表现得还行吧?你队友没觉得我傻吧?”
“没有。”顾临说,“他觉得你挺好的。”
“你咋知道?”
“他跟你碰杯了。”顾临说,“他一般不跟人碰杯。”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是不是说,他认可我了?”
“嗯。”顾临说,“他认可你了。”
沈聿愣了愣,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涮肉,涮了半天,小声说:“……你选的人,我也放心。”
沈聿正低着头假装涮肉,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室友群里陈旭连发了三条语音,他点开第一条,大嗓门差点把火锅店的音响都比下去:“聿哥!到底啥结果!你一声不吭消失一天,群里都炸了!”
沈聿赶紧把音量调小,回了一句:“全国一等奖!我对象!”
“我操!牛逼!”陈旭的第二条语音里,还捎着周凯的声音:“我就说吧,爱情的力量。”陈旭没理他,继续喊,“聿哥,你替我跟顾临说,下次联赛,他也来给咱们加油,扯平!”
周凯:“你那是加油吗?你是想蹭人家顾临的脑子,帮你写期末作业吧?”
陈旭:“……你闭嘴!”
沈聿看着这俩人又吵起来,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撞上顾临的视线。顾临没问,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毛肚:“凉了。”
方予安涮完毛肚,放下筷子,忽然问沈聿:“你打什么位置?”
沈聿一愣:“……分卫,也能打控卫。”
“几号?”
“七号!”
方予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校队,今年联赛什么成绩?”
“小组第一!”沈聿说,“明年我们冲冠军!”
“嗯。”方予安说,“那到时候,我们去看你。”
沈聿筷子一顿,抬起头,看着方予安。方予安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那句话说得很自然,像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沈聿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临说方予安是他信得过的人。
“行!”他端起可乐,“说好了!明年联赛,你们俩都来!我给你们留最前排!”
回家的路上,沈聿还处于兴奋状态。
他举着手机,把那上百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这张帅……这张也帅……这张怎么有点糊……不行,这张得删……删啥删,留着!”
顾临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夜风有点凉,沈聿念叨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偏过头,看着顾临,看了好几秒,才说:“顾临。”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他说,“比你拿冠军还高兴。”
“为什么?”
“因为——”沈聿挠了挠头,“以前都是你在台下看我打球。今天,终于轮到我在台下看你了。你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你身上,全场都在给你鼓掌——我就觉得,我对象,真牛。”
他说“真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下午在会场,那些他听不懂的术语,那些他插不进嘴的讨论,像细沙子一样,硌在心里。顾临的世界太大了,大到他坐了一整天,也只摸到一个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配得上你吗?”
顾临停下脚步。
沈聿也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顾临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拢了拢:“你刚才跟全场说,你是我家属。”
“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家属问配不配的。”
沈聿:“……那、那我问你个别的。”
“嗯。”
“你以后要是还拿冠军,”沈聿说,“还让我坐第一排吗?”
“让你坐第一排。”顾临说,“还让你举横幅。”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那你可说好了!”
“嗯。”顾临说,“说好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沈聿忽然伸手,握住顾临的手,握得很紧:“顾临,今天这个日子,我记一辈子。”
“嗯。”顾临说,“我也记着。”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沈聿打球的样子——那个人在球场上跑起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兽,眼睛亮得吓人。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他要了。
他把这个人,从球场,一路等到了领奖台。
快到家的时候,沈聿刷到了论坛的帖子。第一个帖子是计算机学院一个女生发的:“【直播】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决赛:我计算机学院年级第一的排面,懂的都懂。”
底下回帖从“顾美人今天戴眼镜了,我死了”一路刷到“顾美人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谁”“那是方予安,他们一队的,全院第二聪明”,再刷到——
“等等,观众席第一排那个举横幅的大个子是谁?!”
“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啊!他怎么会来!”
“他说他是家属!他自己抢话筒喊的!‘我对象,全国冠军’!”
“沈阎王???就是那个能把新生吓哭的沈阎王???他刚才在台下笑了一下午???”
“我的妈,爱情。”
“我坐他后排,他拍手拍得比谁都响,手心都拍红了。”
“我作证,他给顾美人递水,还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沈聿盯着“拿手背试水温”那一层,愣了愣,小声嘀咕:“我啥时候试水温了……”顾临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你忘了?颁奖前,你非让我喝口水再上台。”沈聿:“……那是怕你渴!”
顾临没拆穿他,弯了一下嘴角。
回到家,沈聿才想起来看手机。他刚点亮屏幕,就“啊”了一声:“教练给我发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说——”沈聿把手机递过来,“‘明晚训练结束,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沈聿。
“完了完了!”沈聿在客厅里转圈,“教练找我干啥?我最近没犯事啊!训练全勤!联赛我也没拖后腿!也没跟人打架!他找我干啥?”
“说不定是好事。”
“好事?李教练找我能有啥好事!”沈聿越想越慌,“上次他单独找我,是我大一跟人打架!再上次,是我训练迟到!他找我准没好事!”
“你联赛场均二十多分。”顾临说,“他不找你才是怪事。”
“那、那他找我到底干啥?”
“明天不就知道了。”顾临走过去,把他按坐在沙发上,“睡觉。明天我陪你去。”
沈聿仰头看他:“你、你也去?”
“嗯。”顾临说,“我送你到门口。”
沈聿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顾临去关灯,看着窗帘外漏进来的月光,小声嘀咕:“……教练到底找我啥事啊。”
顾临没有回答。
他躺进被窝,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还在翻来覆去的人,伸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
“别想了。”他说,“睡吧。”
“嗯。”沈聿反手握住他,“……你也睡。”
夜很静。
沈聿睡熟了,呼吸绵长。顾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在领奖台上,沈聿举着话筒喊的那句话——我对象,全国冠军。
他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
睡前一分钟,顾临又在黑暗里摸到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这个文件夹的密码只有他知道,从大一开始记,每一页都跟他有关。他翻到最新一页,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今天,他替我骄傲了一回。比我拿任何奖都高兴。”写完,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夏天,他在球场边,第一次看见有人投进一个三分球,然后回过头——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他想,他养的那只大金毛,今天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