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出来了。”
“程叔叔家的姑娘,人怎么样?”
“很好。”顾临说,“聊得来,人也大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许清和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那——”
“妈。”顾临说,“她很好。但我有对象了。”
“顾临,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顾临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你让我去坐坐,我去了。你让我请教论文,我请教了。你说她好,我说她好。可我的答案,跟我去之前一样:我有对象了,他叫沈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久到顾临能听见话筒里极轻的呼吸声,像是他妈在压着什么东西。
“……顾临,你存心的。”许清和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东西,“你答应得那么痛快,妈还以为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顾临说,“妈,我用我的方式,证明了——”
“你证明什么?”许清和的声音终于有点不稳了,“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人?你就把一辈子,搭在一个——一个——”
“一个很好的人身上。”顾临接过话,“妈,你当老师三十年,你教学生的时候总说:‘一个人好不好,要看他最真的样子。’沈聿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装过。他所有的好,都是真的。”
“……”
“你突击来看我们的那天,他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被油溅了个泡,第一反应是问你喝不喝水。”顾临说,“你问他打算怎么照顾我,他说‘我拿手的,都归他’。妈,那天那些话,其实你都听进去了。”
“还有那天晚上,你跟我爸说——‘排骨,他吃得挺香。’”顾临说,“我在门后边,听见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瞬。
“你嘴上说他冲,说他什么都敢往外说,可你转头跟我爸说的是,他吃你做的排骨,吃得挺香。”顾临的声音很平,“妈,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你只是不想承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临以为她会直接挂断。
“……行。”许清和终于说,声音又稳了回去,稳得发凉,“你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以后你的事,妈不——”
“让他自己定吧。”
那句话不是许清和说的。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低沉的,带一点沙哑,像抽了半辈子烟又戒了的人。
顾临握着手机,怔住了。
“爸?”
“嗯。”顾崇文说,“你妈手机我拿过来了。你刚才那通话,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顾临没说话。
“你从小到大,爸没怎么管过你的事。”顾崇文说,“你妈管得多,管得细,爸都看在眼里。你小时候报什么班、考什么学、选什么专业,都是她定的。你没跟家里红过脸。”
“……嗯。”
“今天你红脸了。”顾崇文说,“你这一红脸,爸反而放心了。”
“爸——”
“我见过那孩子。”顾崇文说,“眼睛正。暑假那次,他给你妈添汤,先自己尝了一口,怕烫着。我看见了。”
顾临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顾崇文说,“这话,我跟你妈说了。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功课。你顾好你自己——”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个小沈同学,看着是个实诚孩子。别亏待人家。”
“……知道了,爸。”
“嗯。挂了。期末好好考。”
电话挂断。
顾临站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举着手机,站了很久。
十二月的风很冷,可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轻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上那个投三分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公交站走。
他得快点回去。
有人还等着给他做土豆丝呢。
其实沈聿下午两点半就下楼了。
顾临前脚出门,他后脚把碗筷刷了,把客厅拖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能干的活全干完了,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他抓起羽绒服,下了楼,在花坛边上蹲下。
蹲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刷开了澄川大学的校园论坛。置顶帖还是上周篮球联赛的直播贴,往下翻了两页,他忽然看见一个新帖:
【树洞】今天下午在澄川家属院门口看见顾美人了,穿得挺正式,是去见什么人吧?他是不是有对象了?
回帖已经盖了十几楼。
「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他早就有主了吧,告白夜全校都知道」「就是沈阎王,他对象」「不对,我听说顾美人家管得严,他妈给他安排了相亲」「啊?沈阎王被甩了?不会吧不会吧」「蹲一个后续,这瓜保熟吗」
沈聿盯着“相亲”两个字,血一下子往脑门上冲。他打字打了一半——“他有对象!体育学院篮球队的!一米八五!投三分特别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行。顾临说了,让他信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花坛边上,看楼下一棵梧桐树上的麻雀。麻雀跳来跳去,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宿舍群,陈旭发来一张照片:他和周凯在食堂,周凯正对着手机备忘录念念有词。
陈旭:「聿哥!周凯说他整理了一份《见家长避雷指南》,你听听不?」
周凯:「是《家长攻略手册》!你少给我改名字!」
陈旭:「你连对象都没有,写这玩意儿谁信啊!」
周凯:「我这是未雨绸缪!先学理论,后上战场!」
陈旭:「行行行,那你给聿哥念念第一条!」
周凯:「第一条:见家长,嘴要甜,手要勤,眼里要有活——」
陈旭:「废话!第二条呢!」
周凯:「第二条——还没写完!」
沈聿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俩人吵吵闹闹的,倒比什么安慰都管用。他把手机按灭,又蹲了一会儿,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数完了第四拨麻雀,第五次点开顾临的聊天框,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一刻。
“怎么还不回来。”他嘟囔,“饭都热三遍了。”
顾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到楼下,先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缩着肩膀,裹着一件明显穿小了的羽绒服,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戳亮。看见顾临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蹲麻了的腿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花坛里。
“你、你回来啦!”沈聿扶着膝盖站稳,语气努力装作很平常,“菜我都做好了,热了三遍了!你咋才回来!”
顾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你在这等了多久?”
“没、没多久!”沈聿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了五个多小时?”顾临问,“我下午两点出的门,现在都七点半了。”
沈聿低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下来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我这不是怕——”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怕那个程小姐送你回来,我怕你俩在楼下聊得高兴,我怕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回花坛边上,闷声说:“顾临,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妈安排的那条路,真的比我好。”沈聿低着头,“她是教授家的闺女,英国回来的,做人工智能的,她跟你有话说。我、我连你论文题目都念不利索。你妈要是不喜欢我,她有一百个理由——”
“沈聿。”顾临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听我说。”
沈聿抬眼看他。
“程玥确实很好。”顾临说,“她今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
“她说,顾同学,你对象很帅。”
沈聿愣了:“……啊?”
“她看见我手机壳了。”顾临说,“她说你投三分的样子,像会发光。”
沈聿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然后又一点点弯起来,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她、她真这么说?”
“嗯。”
“那她眼光还行!”沈聿的腰杆立刻挺起来了,声音都亮了,“她还说啥了?她是不是还问你别的了?你俩后来——”
“她说,强扭的瓜不甜。”顾临说,“她还说,程叔叔那边,她去解释。”
“解释啥?”
“说我被‘预定’了。”顾临说,“对象是澄川大学篮球队的,一米八五,投三分特别准,就是土豆丝老放盐。”
“那是意外!”沈聿急了,“我今天练了三遍,盐放对了!真的放对了!你上去尝尝!”
顾临看着他——蹲在路灯底下,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像那个在球场上投进绝杀后转身狂奔的沈阎王,又像十七八岁被夸了一句就恨不得把尾巴摇起来的少年。
“沈聿。”顾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嗯!”
“我们的事,我自己做主。”顾临说,“谁也安排不了。”
沈聿把手递过来,被他拉着站起来,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沈聿走在前面,絮絮叨叨:“我跟你说,我今天还学了道红烧排骨!陈旭说那是他奶奶的配方——”
“嗯。”
“你吃完了得给我打分!”
“嗯。”
“还有!那个程小姐——她真说我帅啊?”
“真说了。”
“嘿嘿。”
沈聿的脚步顿了顿,忽然小声说:“顾临。”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选我。”
“不是选。”顾临说,“是你本来就在那儿。”
“……你这人,说情话跟报菜名似的。”
“嗯,菜单是你。”
沈聿的脚步一下子乱了,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你、你——算了!吃饭!吃饭!”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安安静静。
这一夜,朝阳公寓的灯亮到很晚。
沈聿做的土豆丝确实放对了盐。红烧排骨虽然炖得有点老,但顾临吃了三碗饭,把盘底都刮干净了。沈聿蹲在旁边看他吃,自己不动筷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好吃吧?”
“嗯。”
“那我明天还做!”
“明天你做排骨,我洗碗。”
“不用不用!我洗碗!你复习!”沈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那边……今天那通电话,你爸真的说了‘让他自己定’?”
“嗯。”
“那你爸,还挺够意思的。”沈聿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你妈——”
“我妈需要时间。”顾临说,“她当了三十年老师,改卷子从来不改第一遍。她得回去,把自己那套道理,重新顺一遍。”
“那你觉得,她顺得过来吗?”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才说:“我不知道。”他说,“但她是我妈。我给她时间。”
沈聿看着他,忽然把碗筷一收,站起来:“行!那我给你妈也加点时间!我去刷碗!”
“……你碗还没摞。”
“那就摞好了再刷!”
刷完碗,沈聿蹲在客厅里擦茶几,擦完了又去拖地,拖完地又站在阳台门口,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聿。”顾临说,“过来。”
“干啥?”
“过来坐。”
沈聿磨磨蹭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像上课被点名。
“你爸说‘别亏待人家’。”他小声问,“你爸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的?”
“说给我的。”顾临说,“意思是,让我对你好点。”
“那你可得照办!”
“嗯,我照办。”顾临说,“从今天开始,你做饭,我洗碗。”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沈聿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虎牙,笑了一会儿,又忽然正经起来:“顾临,你爸今天帮你说话了,你妈那边——”
“我知道。”顾临说,“我妈那关,还早。但你放心,我会慢慢来。她是我妈,我不会跟她吵,也不会让她为难。我会让她看见,我选的人,值得。”
“……那你可得快点儿。”沈聿嘟囔,“你妈一天不松口,我这心里,一天不踏实。”
“嗯。”顾临说,“快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聿没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顾临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许清和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期末别熬夜。程家那边,妈会去说。」
顾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啊?”沈聿凑过来,“你妈?”
“嗯。”
“她、她说啥了?”沈聿有点紧张,“是不是又——”
“她说,程家那边,她去说。”顾临把手机翻过去,“还让我期末别熬夜。”
沈聿愣了:“……这、这算啥意思?”
“意思是,她接过去了。”顾临说,“她不认输,但她会把这件事,自己收尾。”
“那、那她这算不算——松动?”
“算半步。”顾临说,“她走了半步,剩下的,慢慢来。”
沈聿“哦”了一声,想了想,又小声嘀咕:“……你妈这人,别扭起来,跟我妈有得一拼。”
“嗯。”顾临说,“都是当妈的。”
过了一会儿,沈聿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程小姐,她真的夸我帅?”
“真的。”
“她原话咋说的?”
“‘顾同学,你对象很帅。’”
“嘿嘿。”沈聿满意地靠进沙发里,“那我明天再练练三分,到时候她要是再见到我,得改口叫‘巨帅’。”
“嗯,叫沈巨星也行。”
“沈巨星!这个好!”沈聿美滋滋地重复了一遍,又嘀咕,“……不对,顾临,你是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
“没有。”顾临说,“我从来不拿你寻开心。”
“骗人!你上次还说——”
两个人拌着嘴,灯光明亮,窗外是十二月的夜。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个沈聿蹲过一下午的花坛。
第二天早上,沈聿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接起来:“……妈?”
“小聿啊。”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老样子,带着早餐店的烟火气,“起了?”
“起了起了。”沈聿揉了揉眼睛,压着嗓子,“妈,你咋这么早打电话?”
“妈问你个事。”沈秀兰说,“你们学校,是不是快放假了?”
“嗯,还有三周。”
“那放假了,回不回家?”
“回!肯定回!”沈聿说,“妈,我票都看好了——”
“那行。”沈秀兰打断他,“妈再问你个事——你那个‘室友’,姓顾啊?”
沈聿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