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周末那场“突击检查”之后,许清和安静了整整一周。
顾临知道,那不是偃旗息鼓。他妈当了三十年高中老师,最擅长的就是出题——卷子收上去,先压着不批,等学生以为自己答对了,再当头一棒。他这周把手机调成了响铃模式,白天上课放在桌上,晚上睡觉放在枕边,就等着他妈那张“新卷子”发下来。
周三下午的算法课,顾临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角。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妈?”
“嗯。”
“要出题了?”
“嗯。”
林昭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抄板书。抄了两行,他又开口:“计算机学院都传遍了,说年级第一这周上课总走神,下课第一个看手机。有人猜你失恋了。”
“我没失恋。”
“我知道。”林昭说,“所以我猜,是你妈。”
顾临没接话,转回头去看黑板。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林昭。”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妈?”
林昭推了推眼镜:“你上个月换了手机壳,壳上是个打球的男生。你藏事的时候,破绽比你以为的多。”
“我没藏。”
“嗯。”林昭说,“你没藏。你只是把手机调成响铃,一节课看了八次。”
顾临没再说话。那天下午下课,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周三晚上九点,卷子来了。
他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论文,沈聿占了茶几的另一边,盘着腿,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比赛录像自言自语:“这球都能传丢,老子要是在场上,当场就骂他。”
手机亮起来,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妈。
顾临看了两秒,接起来。
“顾临,期末了吧?”许清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在课堂上提问,先给一个安全的开头。
“嗯。”顾临说,“还有三周。”
“复习累不累?”
“还好。”
“妈给你说个事。”许清和说,“你程叔叔,还记得吗?以前跟你爸一个教研室,后来调到澄川大学当系主任的那个。”
“记得。”顾临说。程立诚,他爸的老同事,逢年过节两家还走动。
“他闺女程玥,去年从英国回来的,学的计算机,现在在临江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上班。”许清和顿了顿,“程叔叔说,她看了你竞赛那篇论文,想请教请教你。”
顾临没接话,等着。
“妈想着,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许清和说,“这周六下午,程叔叔让你去家里坐坐。你正好期末也忙,换换脑子。”
“好。”顾临说,“周六下午,我过去。”
“那妈跟程叔叔说一声。”许清和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小临,程叔叔家那闺女,妈见过照片,斯斯文文的,跟你肯定聊得来。”
“嗯。”顾临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动。
沈聿的比赛录像看到一半,抬起眼:“谁啊?”
“我妈。”
“你妈?”沈聿立刻把电脑屏幕扣下去,坐直了,“她找你干啥?又要你回家?”
“她让我周六去程教授家坐坐。”顾临说,“我爸以前一个同事,他女儿从英国回来的,做人工智能的,想请教我论文。”
“哦。”沈聿松了口气,重新把电脑打开,“就这啊。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他手刚搭上键盘,忽然顿住了。
“等等。”沈聿又抬起头,“你妈特意打个电话,就为了让你去‘坐坐’?”
“嗯。”
“还‘她看了你的论文’?”沈聿的眉毛挑起来,“你一个大二学生,论文能有多厉害?人家英国回来的,来请教你?”
“我竞赛那篇,确实拿了国奖。”顾临说。
“我不是说你的论文不行!我是说——”沈聿急得从沙发上蹲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指着他的鼻子,“你妈那人,上个星期刚杀到咱家来,把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临走连咱家酱油瓶放哪儿都记住了。她能有那么好心,平白无故给你介绍个‘程小姐’?”
他嗓门越说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这是给你相亲呢吧?!”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愣住:“……你说话啊。”
“嗯。”顾临说,“是。”
“是?!”沈聿的眼睛瞪圆了,“你知道是相亲,你还答应?!”
“我妈说,程叔叔的女儿想请教我论文。”顾临说,“我没有理由不去。”
“你这——”沈聿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不去不就行了!你就说你要复习!你说你要比赛!你说你拉肚子!你说什么都行啊!”
“沈聿。”顾临看着他,“如果我不去,我妈会换一个人,换一个理由,换一个周末。她会觉得是你在拦着我,然后把账记到你头上。”
沈聿张了张嘴,没话了。
“我去了,她才会知道,这条路她安排不通。”顾临说,“一次,就够。”
沈聿蹲在茶几旁边,仰着头看他,半天,闷声问:“……那你去了,打算怎么办?”
“好好坐坐,请教论文,然后回来。”顾临说,“你信我。”
“我信你。”沈聿说,“我、我当然信你。我就是——”
他别过脸去:“我就是觉得,你妈凭什么呀。”
“嗯?”
“我沈聿,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欠谁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哪里配不上你了?她凭什么拿一个‘程叔叔家的闺女’,来跟我比?”
顾临看着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蹲在茶几边上,球衣领口还挂着昨晚训练没洗的汗味,梗着脖子,眼眶却有点发红。
“你哪里都配得上。”顾临说,“是我配不上你这么好哄。”
“谁、谁好哄了!”沈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猛地站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顾临说,“周六我去,晚上回来,把这件事一次性了结。你在家等我。”
沈聿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他的手机:“你要是敢跟那个程小姐聊出火花来——”
“嗯?”
“——老子就、就把你手机壳摔了!”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手机壳。半旧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印着一张照片:傍晚的球场上,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侧着身,手腕一抖,篮球离手的瞬间,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是沈聿。上个月,沈聿刷短视频刷到定制手机壳的广告,当场下了单,照片是从陈旭朋友圈偷的。
快递到的那天,沈聿破天荒没睡懒觉,蹲在客厅把泡沫纸拆了一地,把手机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才塞进他手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你那壳用两年了,边都裂了,顺手买的!照片是陈旭拍的,他说他构图好——”
“嗯。”顾临当时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旧壳换下来,“我以后都用它。”
“那、那你可别摔了!”
“不摔。”顾临说,“摔了手机,都不摔它。”
“那也太夸张了吧!”沈聿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反正、反正你用着就行!”
顾临用了。一直用到现在。他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摩挲了一下边角,又放回去。
周五晚上,沈聿比顾临还忙。
顾临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沈聿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摊着三四件外套、两条围巾,他正举着一件白衬衫和一件灰毛衣来回比划。
“你干什么?”顾临擦着头发问。
“给你挑明天的衣服!”沈聿头也不抬,“见教授,得穿正式点!”
“我就是去坐坐。”
“那也不行!”沈聿转过身来,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表情严肃得像在布置战术,“你穿得太随便,人家觉得你不重视!你穿得太隆重,人家觉得你好拿捏!要穿得——刚刚好!”
“嗯。”顾临坐在床边,“那你挑。”
沈聿挑了一晚上。先选白衬衫配灰大衣,说“显得稳”;又嫌太板正,“像去答辩的”;换成浅蓝毛衣,嫌太嫩;换成深色夹克,嫌太凶。最后他抓抓头发,蹲在地上:“……完了,我比你本人都紧张。”
“你不用紧张。”顾临说,“明天的事,我来。”
“我知道你来。”沈聿闷声说,“可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了。
顾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沈聿,抬头。”
沈聿抬起头。
“你信我。”顾临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晚上都会回来吃你做的饭。”
“……说好了。”
“说好了。”
周六下午两点,顾临出门。
出门前,沈聿堵在玄关,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说:“……你要是觉得那姑娘人不错,你要是觉得——”
“不想。”顾临说。
“我不是说你变心!”沈聿急道,“我是说,你要是觉得尴尬,你就直接跟人家说,你有对象了!你越藏着掖着,人家越觉得有戏!”
“嗯,我知道了。”
“还有!”沈聿在他身后喊,“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做的土豆丝,盐放了三遍。”
“那是意外!”沈聿梗着脖子,“这次我照着视频做!一个步骤都不差!”
“嗯。”顾临说,“那我回来验收。”
他下了楼。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沈聿的,出门前硬套在他脖子上,说“你穿得薄,戴着,回头感冒了谁给我讲题”。
公交车上人不多。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校舍一栋一栋退过去,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要去的地方,不止是程家的门。他要去见的,是他妈藏在“为你好”三个字后面的那份怕——怕他走错路,怕他过得不好,怕他将来有一天后悔了,回头怪她当年没拦住。他懂。他全都懂。正因为他懂,今天这一趟,他才必须去——不是去相亲,是去把答案交给她看。
他可以掀桌,可以吵,可以冷战,那些都是最容易的路。可他选了最难的一条:顺着她的题面,答出一个让她意外的答案。
他了解许清和,比许清和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妈给他排过一张人生时间表:几岁学什么,考什么学校,进什么专业,每一步都清清楚楚。那张表上从来没有“喜欢”两个字——不是她不爱他,是她觉得,“喜欢”是个变量,会干扰“最优解”。她这次安排程玥,也不是真觉得程玥有多合适,而是想让他看看:妈给你选的这条路,平坦、体面、不会出错。你只要点头,剩下的事,妈都替你铺好。
换了别人,也许就吵了。
但顾临知道,跟他妈吵没有用。许清和当了三十年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在她的战场上跟她讲道理,等于送分。他要想赢,就只能用她的方式——顺着她的题面,答出一个让她意外的答案,然后让她自己看见,这份卷子,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所以从接到那通电话起,他就没打算拒绝。
“用我的方式证明我的选择”——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今天,该交卷了。
程家住在澄川大学的家属院里,老式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花盆和自行车。程立诚开的门,一见到他就笑:“小临来了!好多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快进来快进来,你阿姨刚泡了茶!”
顾临换了鞋,把带来的那箱橙子放在门边——他挑的不贵,许清和不喜欢他拎着贵重东西登门,说那样显得小家子气。程立诚倒是实诚,看了一眼就笑:“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客厅里飘着茶香。程玥的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顾临,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老顾家的孩子,长得真精神。我听老程说,你妈是临江一中的老师?”
“嗯。”顾临说,“我妈教语文,当班主任。”
“怪不得。”程妈妈把果盘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玥一眼,“老程这些天夸这孩子夸得停不下来。行了,你们聊,我不打扰。”
她说着回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声。程立诚在旁边笑:“你阿姨就这个毛病,看见年轻孩子就想多问两句——她当了一辈子财务,查起户口来比谁都细。”
“爸!”程玥在客厅里喊,“您能不能别揭我妈的底!”
“我这叫实事求是!”
程立诚笑呵呵地朝客厅摆了摆手,又回头招呼顾临:“来来来,坐下说。你阿姨说你论文那事,玥儿惦记好几天了,就等你来呢。”
“爸!”程玥又喊了一声。
“行行行,我不说了!”程立诚投降。
客厅里,程玥站了起来。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就是顾临?我爸念叨你一个礼拜了,说‘老顾家的孩子,竞赛拿国奖’。”
“程姐好。”顾临说,“您邮件里提的问题,我看了,有几个思路,正好当面聊。”
“哟,还真当我是来请教的?”程玥挑了挑眉,看了他爸一眼,又看回他,笑,“行,那就聊。”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程立诚是典型的老教授,聊起学术来话就收不住:从论文里的数据模型,聊到他们教研室新开的课,又聊到顾崇文最近在忙什么课题。程玥在旁边偶尔接两句,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顾临身上带——问他专业课,问他导师,问他“以后想不想出去看看”。
顾临答得滴水不漏:问学业,答学业;问规划,答规划;问“想不想出去看看”,他说:“想。但要带着我对象一起。”
程玥的茶喝到第三口,微微笑了一下。
程立诚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你们俩这问答,让我想起你爸当年。”
“嗯?”
“你爸年轻时候,是校辩论队的。你妈是语文老师,俩人经人介绍见的面,一见面就吵起来了——你妈嫌他说话慢,他嫌你妈话太多。”程立诚笑呵呵的,“结果吵着吵着,就把自己吵进一家门了。”
“相亲吵出来的。”程玥在旁边补了一句,看了顾临一眼,“爸,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算!”程立诚一拍大腿,“所以说,小临啊,你也别排斥家里给你介绍——你看看你爸妈,不就是——”
“程叔叔。”顾临打断他,声音很平,“我爸追我妈,是相亲成的。可那是他们的缘分。”
“嗯?”
“我的缘分,不在相亲桌上。”顾临说,“在篮球场上。”
程立诚愣了一下,程玥倒是先笑了:“行,这话接得漂亮。”
那天下午,顾临全程礼貌、得体、从容。程立诚说得对,这孩子确实像他爸,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程玥后来还真跟他聊了一会儿模型——她是做自然语言处理的,顾临问的几个问题,问得她眼睛亮起来:“你这思路,比你论文里写的还成熟。”
“我对象说的。”顾临说,“他说我写论文的时候,像跟电脑吵架。”
程玥愣了一下,又笑了:“……你有对象啊?”
“有。”
“阿姨知道吗?”
“知道。”顾临说,“她今天安排我来坐坐,就是想让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立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程玥看着他,眼里那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一闪而过,随即笑开了:“行啊你,顾临。你这一下午,句句都是铺垫。”
“没有。”顾临说,“我是真来请教论文的。”
“这我信。”程玥说,“你问模型那几个问题,就不是奔着处对象来的。处对象的人,不问这个。”
顾临没接话。
四点过半,他起身告辞,说晚上还有事。
“你对象在家等你呢?”程玥送他到门口,问。
“嗯。”顾临说,“他说晚上给我做土豆丝。”
“那你这对象,还挺会疼人。”程玥靠在门框上,笑吟吟的,“行,我不留你了。论文的事,邮件联系。”
“好,谢谢程姐。”
顾临弯腰换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锁屏是一张照片:傍晚的球场,夕阳里投三分的少年,轮廓镀着一层金。屏幕上叠着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沈聿发的:
「到没到?到没到?」
「要是尴尬你就说你有对象了!直接说!别客气!」
「土豆丝我练第三遍了!盐这次真的放对了!」
顾临回了一条:「到了。在聊模型。」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程玥忽然开口:“顾同学。”
“嗯?”
“你手机壳上的照片,是你对象吧。”程玥说,“刚才你给我看模型截图的时候,我瞥见了。”
顾临抬起头。他不慌,也没藏——他从口袋里把手机又拿出来,正面朝上,递到她面前:“嗯,是他。”
照片里,沈聿侧着身,手腕微曲,篮球刚刚脱手。黄昏的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连扬起的球衣下摆都带着光。
程玥看了两秒,笑出声来:“顾同学,你对象很帅。”
“嗯。”顾临说,“我也这么觉得。”
程玥笑够了,正色道:“我爸那边,我去说。‘强扭的瓜不甜’,这话我比谁都懂。”
“程姐,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摆摆手,“就是有点可惜——阿姨的眼光,其实不错。可惜你更不错。”
顾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道。身后传来程玥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他听见:“喂,顾临——对你对象好点。他一看就是很爱你的那种人。”
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嗯。”
他下了楼,站在家属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然后掏出手机,给沈聿回了最后一条:「四十分钟到家。土豆丝,等着验收。」
他没直接回家。
他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许清和大概一直在等。
“顾临,从程家出来了?”许清和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