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朝阳公寓的灯就全亮了。
沈聿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茶几上的代码笔记已经收进了书架,篮球杂志摆得整整齐齐,沙发靠垫拍得蓬松,连窗帘都重新拉了拉,保证垂下来的褶皱一样宽。
“沙发底下。”他说,“还有灰。”
“擦了。”
“冰箱顶上呢?”
“擦了。”
“那、那阳台上的球鞋——”
“收进鞋柜了。”顾临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双鞋,“你自己看看,鞋柜还能塞下吗。”
沈聿探头一看——鞋柜里,他的球鞋排成两排,塞得满满当当,顾临的帆布鞋被挤到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歪着。
“那、那就把你那双拿出来。”沈聿说,“你穿着的这双,放门口就行。”
“放门口?”顾临看着他,“你确定?”
“……放门口怎么了!你妈又不认识你的鞋!”
“她认识我的鞋。”顾临说,“大一开学那双帆布鞋,还是她给我买的。”
沈聿:“……”
他沉默了两秒,认命地把顾临的帆布鞋从鞋柜里掏出来,摆回门口:“行。摆着。就、就当咱俩都爱穿帆布鞋。”
“嗯。”顾临说,“像一对。”
其实那两双并排的鞋,是顾临今早故意摆的。他六点就醒了,把沈聿的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尖朝外,跟自己的并排放好——两个人住在一起,却分着鞋柜,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顺手还把洗漱台上两支不同颜色的牙刷,换成了同款,一蓝一白。沈聿睡得沉,一点没察觉。
沈聿没接话,蹲在鞋柜前,忽然说:“对了,我昨天去超市,买了提子,还有两盒茶叶。”
“茶叶?”
“嗯。”沈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盒子,献宝似的递到顾临面前,“你看!这个绿茶,给你爸;这个红茶,给你妈。导购阿姨说了,送长辈,这个牌子最稳。”
顾临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我妈不收礼。”
“我知道。”沈聿说,“我又不说是买的。我就说是顾临让我准备的——她一高兴,就收下了。”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我干啥!”沈聿被看得不自在,“我这不是——上次去你家,你妈也没收我东西,我寻思着,这次在家门口,总不能还两手空空吧!”
“嗯。”顾临说,“你想得比我周全。”
“那必须的!”沈聿挺起胸,又忽然泄了气,“……就是那句‘阿姨好’,我昨晚练了二十遍,还是说得不利索。你说,我一开门,是先说‘阿姨好’,还是先说‘叔叔好’?还是两个人一起说?”
“一起说。”
“那、那要不要鞠躬?”
“……不用。”
“那要不要——”
“沈聿。”顾临打断他,“你是见对象家长,不是面试。”
“我、我知道!”沈聿说,“我就是——紧张嘛!”
顾临看着他蹲在地上摆鞋,忽然说:“沈聿,你紧张什么?”
“谁、谁紧张了!”沈聿站起来,挺起胸,“我、我是怕你妈觉得咱们家乱!给你丢人!”
“我妈不看你家乱不乱。”顾临说,“她看人。”
“看人?”沈聿愣了一下,“看啥人?”
“看你。”顾临说,“她今天来,看的不是房子,是你。”
沈聿的呼吸一滞。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抬头看了看顾临,忽然有点手足无措:“那、那我穿啥?这个围裙是不是太幼稚了?上面有只猫!你妈会不会觉得我不稳重?我要不要换件衬衫?就是上次去你家穿的那件白的——”
“不用换。”顾临走过去,把他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系,“你穿围裙挺好。”
“哪、哪好了?”
“像个会过日子的。”顾临说。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围裙上那只歪脑袋的猫,没反驳。他想起来今早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门卫大爷隔着窗户喊他:“小沈,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他一愣:“您咋知道?”
大爷笑呵呵的:“你昨儿个买提子,又买两盒茶叶,今儿一早还拖楼道——你不是来客,是来亲家吧?”
“不、不是亲家!”沈聿的脸一下就红了,“就是顾临他爸妈!”
大爷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小伙子,见长辈,嘴甜点,手勤点,准没错。”
沈聿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连垃圾分类都没弄明白。
沈聿的脸一红,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沈聿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八点四十!你妈说九点!这、这怎么还提前了!”
“突击检查。”顾临说,“突击,就是要提前。”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顾临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沈聿,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去开门。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聿用力点头,转身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顾临!”
“嗯?”
“你、你妈要是问起来——”他咽了一下口水,“我就说,是我想跟你住一块儿的。”
顾临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嗯,本来也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顾崇文和许清和站在走廊里。
顾崇文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箱水果,站在许清和半步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清和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微微笑着。
“妈,爸。”顾临说,“你们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许清和说,“我跟你爸七点就出门了,怕堵车。”
“进来吧。”顾临让开门口,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鞋柜里有拖鞋。”
许清和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两双鞋,一双帆布鞋,一双大码运动鞋,并排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她的视线在那双大码运动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直起身,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
这套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本算法书和一本篮球杂志,沙发靠垫拍得蓬松,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几件T恤,两件衬衫,还有一条明显大一号的篮球短裤。
许清和收回目光,问:“这房子,你们合租?”
“不是合租,妈。”顾临说,“我们住在一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和没有接话。她看着顾临,脸上那点笑纹没有变,眼神却深了一些。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沈聿穿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浅蓝色围裙,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一顿,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阿、阿姨好!叔叔好!”他手忙脚乱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直,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贴在裤缝上,“我、我是沈聿!你们、你们吃早饭了没?”
场面一度凝固。
许清和看着沈聿身上那条围裙,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顾临。
“他在学做饭。”顾临说。
“嗯。”许清和说,“看出来了。”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挤出一句:“我、我去给你们倒茶!”
他转身冲进厨房,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临:“……”
许清和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顾崇文跟着坐下,坐在她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顾临在他对面坐下,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沈聿压低的吸气声——大概是烫着了。
“小临。”许清和开口了,“这房子,租的?”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妈,这个您不用操心。”顾临说,“我兼职够用。”
“我问你多少钱。”
“……两千八。”
许清和端着茶杯,没喝,看着他:“你兼职,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多。”
“房租两千八,水电吃饭,还得花多少?”许清和放下茶杯,“你拿什么攒?”
“我不需要攒多少。”顾临说,“我明年去大厂实习,实习工资比现在高。”
“实习。”许清和重复了一遍,“大三的交流项目,你考虑过了吗?”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交流项目。大三出国,半年到一年,院里推荐,名额是你爸跟院长要来的——这句话,许清和去年夏天在饭桌上说过一次,今天,她又要说第二次。
“妈。”顾临说,“我不出国。”
“顾临。”许清和的声音微微沉下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爸为了这个名额,跟院长开了三次口。你专业成绩年级第一,出去一年,回来身价翻倍,这条路,妈替你铺好了,你就——”
“妈。”顾临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顿了顿:“可是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顾临看着许清和。他从小就会读她——她摩挲杯沿是犹豫,理丝巾是压火,笑得越得体,心里越在记账。今天她进门到现在,丝巾理了三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许清和教他背《论语》,背错一句,她不骂,只是让他重背,一遍又一遍,直到全对。她以为那是爱。他曾经也以为那是爱。直到他遇见沈聿,才明白,爱不是把一个人捏成想要的形状。
厨房里,沈聿端着茶壶走出来,正听见这一句。他脚步一顿,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他看见顾临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看着他妈,眼神很稳;看见许清和端着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看见顾崇文坐在旁边,低头喝茶,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聿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顾临说,“茶凉了就白倒了。”
沈聿这才小步挪进来,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又把柜子里那两盒茶叶捧出来,摆在茶几显眼的位置,标签朝上。摆完,他退回厨房门口,小声说:“我、我锅里还炖着汤,我先进去看着——”
“去吧。”顾临说。
沈聿转身钻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着茶壶的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心跳压下去。
客厅里,许清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不紧不慢的,像老师在办公室里跟家长谈话。沈聿趴在门板上,听了几句,听见“照顾”“打算”“以后”几个词,心里一紧。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汤,又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菜,深吸一口气,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他沈聿,今天不能让顾临一个人坐在那儿挨考。
沈聿关上门,系紧围裙带子,深呼吸了三次,才敢开火。他在家帮妈妈和了二十年面,自认灶台前不怵谁,可今天锅铲握在手里,比篮球还沉。尝一口,咸了;再尝一口,淡了。最后他凭感觉撒了一把盐,心里默念:我妈说了,请客的菜,宁可淡不能咸,淡了还能蘸酱油……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滋滋冒烟的糖醋排骨,又默念:完了,这锅排骨,怕是要出师未捷。
午饭是沈聿做的。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他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糖醋排骨的火候有点大,边缘微微发黑;番茄炒蛋还算成功;清炒时蔬炒老了,蔫蔫地趴在盘子里;冬瓜汤……咸了。
他把菜一盘一盘摆好,站在桌边,搓了搓手:“阿、阿姨,叔叔,我手艺不好,你们、你们凑合吃。”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沈聿屏住呼吸。
“火候大了。”许清和说。
“我、我下次改!”沈聿说。
许清和没再接话,又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吃完。她想起来,自己刚结婚那会儿,第一次给顾崇文做饭,排骨也糊了——顾崇文一声没吭,把那盘排骨全吃了,吃完只说了一句:“下次少放点糖。”她当时以为他会嫌弃。他没有。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大个子,忽然想,顾临挑人的眼光,好像也没那么差。
“嗯。”许清和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顾临从小口味淡。做菜,少放盐,少放糖。”
“记、记住了!”
“坐下吃吧。”许清和说,“站着像什么样子。”
沈聿“哎”了一声,挨着顾临坐下,坐得笔直,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敢动。顾临给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吃。”
“哦、哦。”
沈聿低头扒饭。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桌上的局势:顾崇文吃得慢,但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排骨啃了两块,汤也喝了两口——沈聿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半。
许清和吃得很安静。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小沈。”
沈聿的筷子一顿:“哎!阿姨您说!”
“你训练,一周几天?”
“六天!周日休一天!”
“学业呢?”
“……刚过及格线。”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我在补。上学期已经提上来一些了。”
“嗯。”许清和说,“能打几年的球?”
沈聿抬起头:“阿姨,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打篮球这条路,确实没几年——可我不是只会打球。”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聿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他没说出来的是,他比同级的人大一岁——复读那年,他错过了整整一年,而放在球场上,一年就是一年的职业生涯。这句话,他谁都没告诉过,连顾临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许清和:“我以后打不了球了,还能当教练,做经纪。我这双手,放在哪儿都能吃饭。顾临说过,他对我有信心,我也对自己有信心。”
许清和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你妈知道你住这儿吗?”
“……知道我跟同学合租。”
“同学。”许清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追问。她放下茶杯,看着沈聿,语气听不出情绪,“小沈,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再答。”
沈聿坐直了:“您问。”
“你打算,怎么照顾小临?”
客厅安静下来。
沈聿看着许清和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可他知道,湖底沉着东西。
他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阿姨,我会做饭了。顾临熬夜写代码,我给他热牛奶。他忙起来忘了吃饭,我给他送饭。他洗衣服洗不明白,我帮他洗——”
“你帮他洗?”许清和说,“他自己洗了二十年了。”
“那不一样。”沈聿说,“以前是没人管他。现在,有我管他了。”
许清和的手顿了一下。
“我训练有奖学金,我妈给我存着,我不乱花。”沈聿继续说,“房租顾临出大头,家里的开销我来管。我每个月的钱,都有计划,不让他多花一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在您眼里,我就是个打球的穷小子,配不上顾临。可我是认真的。我去年夏天在您家说过,只要他还要我,我就不会先放手。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
客厅里很安静。许清和没有接话,顾崇文低头喝茶,顾临坐在沈聿旁边,没有插嘴。
“我说的‘照顾’,”许清和说,“不是洗衣做饭。”
沈聿愣了一下:“那、那是啥?”
“是他以后的路。”许清和看着他,“他考研,出国,进大厂,你懂吗?他跟你不一样,他的人生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你能陪他走到哪一条?”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懂。他怎么会不懂。许清和的意思是——顾临可以走得更高、更远,而他会是那个拖住他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才说:“阿姨,我不懂考研,也不懂大厂。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顾临想走的路,我不会拦着。他要是想出国,我就等他;他要是进大厂,我就把家看好。他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一步。我跟不上,我就跑。”
这句话沈聿是现学的。他不知道“出国”要办什么手续,不知道“大厂”在哪个方向,他只知道一件事——顾临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跟不上的时候就多练,像投篮一样,别人练一百个,他就练两百个,总能追上。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下笨功夫。
许清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妈。”顾临开口了,“我补充一句。”
他放下筷子,看着许清和:“房租我出,开销我们商量着来。我手里那个项目,做完这个学期,明年够进大厂实习的敲门砖。我没打算出国,我的规划里,没有那条路。”
他顿了顿:“我的规划里,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