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的手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规划。”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你今年才大二。你的规划,还能改。”
“不改。”顾临说,“妈,别的事,您说,我听。这件事,我说了算。”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沈聿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许清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看见她放下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他几乎要伸手去拉顾临的袖子,让他别说了。
就在这时,顾崇文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
顾崇文没看她。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客厅里的那根弦,不知怎的,松了一点点。
下午,许清和没有再提出国的事。
她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她问了沈聿联赛的事,问了他训练的强度,问了他在队里打什么位置,问了他膝盖的旧伤——沈聿一一答了,答得磕磕绊绊,但句句都是实话。
“你们教练,是李建国?”许清和忽然问。
沈聿一愣:“阿姨您认识李教练?”
“不认识。”许清和说,“听你叔——听顾临他爸提过一嘴,说体育学院那个李建国,带出来的队,作风硬。”
“那是我教练!”沈聿一下子挺起胸,“我们运动训练系篮球队,就是李教练带!联赛小组第一,明年冲冠军!”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清和问完了训练的事,话锋一转:“小沈,我问你几个顾临的事。”
沈聿一下子坐直了:“您问!”
“他早上几点起?”
“七点。”沈聿答得飞快,“闹钟响一遍就起,从来不用赖床。就是冬天起猛了容易头疼,我让他先在被窝里坐半分钟再下床。”
许清和顿了一下:“他爱吃什么?”
“糖醋排骨,鱼香肉丝也行。”沈聿说,“他不吃香菜,也不吃芹菜,葱花可以,蒜末不行。他吃面爱放醋,吃饺子不蘸酱,喝汤喜欢淡的。”
许清和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他、他最近熬夜写项目,喝咖啡喝得胃不舒服,我就给他换成热牛奶了。他嘴上说不好喝,其实每次都喝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清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那你呢?他给你做什么?”
沈聿一愣:“……他、他不用给我做啥啊!”
“他什么都不给你做?”许清和说,“那叫过日子?”
“不是!”沈聿急得摆手,“他给我——他给我补过高数!期末压题压得可准了!他还、还帮我改过简历,教我面试怎么说话!他教我的东西,比、比做一顿饭值钱多了!”
许清和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盒茶叶上——绿茶,红茶,盒子崭新,标签都没撕。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没有再提。
问到最后,许清和说:“你们联赛,什么时候打?”
“下、下个月!”
“在哪个馆?”
“校体育馆!我们主场!”
“嗯。”许清和说,“到时候,我跟你爸去看看。”
沈聿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着许清和,声音都有点抖:“您、您要来看我打球?”
“怎么,不能看?”
“能!能!”沈聿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给您留第一排!不、不止第一排!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您想看哪场,我就打哪场!”
“打哪场?比赛又不是你安排的。”许清和说,“你把你那投篮准头练好就行。”
“我练!我肯定练!”沈聿拍着胸脯,“阿姨您放心,我打球,从来不怂!”
许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傍晚五点,许清和起身。
“走了。”她说,“你爸晚上还有课。”
顾临站起来:“妈,吃了晚饭再走——”
“不吃了。”许清和说,“你爸的课,六点半的,再不走赶不上。”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换到一半,她直起身,没有回头:“顾临。”
“嗯。”
“改天,你一个人回家一趟。”她说,“妈有话跟你说。”
顾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过了两秒,说:“好。”
许清和没有再说别的。她拎起保温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崇文走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聿一眼。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沈聿。
沈聿站在客厅里,被他看得一激灵,赶紧站直:“叔、叔叔慢走!”
顾崇文没说话。他抬起手,在沈聿肩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跟着许清和,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忽然一把抓住顾临的胳膊:“顾临!你爸拍我了!他拍我肩膀了!拍了两下!”
“嗯。”顾临说,“我看见了。”
“他、他啥意思?他是觉得我还可以?还是嫌弃我?他要是嫌弃我,干嘛拍我?他拍我是不是说明——说明他——”
“沈聿。”顾临说,“我爸那个人,一般不拍人。”
沈聿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那他拍我,是、是——”
“是认可你。”顾临说,“他要是不认可你,不会把那盘糊了的排骨吃完,也不会拍你这两下。”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在原地,咧嘴想笑,又觉得这会儿笑好像不太合适,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我明天给你爸送点茶叶?”
“不用。”顾临说,“你把自己练好,比送什么都强。”
沈聿重重点头:“嗯!我练!”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顾临站在玄关,背对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
沈聿看着他的背影。顾临这个人,从来都是站得最直的那一个——可现在,他站在玄关,肩线微微塌着,像卸了什么东西。沈聿想开个玩笑,张了张嘴,最后只叫了一声:“顾临?”他其实想说:你别一个人扛。可他知道,顾临这种人,你越说,他越要扛给你看。
“顾临?”沈聿叫他。
顾临转过身。
客厅里暖黄的灯下,他看见沈聿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走过去,走到沈聿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他说,“我妈刚才那些话。”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有啥对不起的。你妈又没说错啥。”
“她说了。”顾临说,“她说你配不上我。她不该说。”
“她没说那么直白。”沈聿说,“她就是——就是担心你。当妈的,都这样。我妈也一样,我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她能提着擀面杖去跟人拼命。”
顾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沈聿。”他说,“她说她的,我过我的。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我知道。”沈聿说,“我又没当真。”
他反手,握住顾临的手,握得很紧:“顾临,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我就记着两件事——你爸拍我肩膀了,还有,你当着她的面说,你的规划里有我。”
他的耳朵红了,声音却稳稳的:“就这两件事,够我高兴好几年了。”
顾临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我也跟你说一件事。”
“啥?”
“我妈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吧。”顾临说,“她说,让我一个人回家一趟。”
沈聿的笑僵了一下:“……听见了。”
“她大概是要跟我谈你的事。”顾临说,“谈我们的事。”
沈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你打算咋办?”
“去。”顾临说,“她说她的,我听着。但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
“顾临。”他说,“你妈要真让你跟我分手呢?”
顾临看着他,没有犹豫:“沈聿,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沈聿说,“你是那种——把我追到手,就不撒手的人。”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你知道就好。”
沈聿也跟着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假装看地板,闷声说:“……你妈那边,你好好说。别跟她吵。她是你妈,她再怎么样,也是为你好。”
“嗯。”顾临说,“我知道。”
“还有——”沈聿抬起头,“她要是一个人在家,你去的时候,给她带点东西。她嘴上说不要,心里是高兴的。”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我干啥!”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我、我这不是经验丰富吗!我妈就那样!”
“嗯。”顾临说,“你经验丰富。”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顾临说,“沈聿,你比我以为的,会做人多了。”
沈聿的脸一红,别过头:“那、那是!我沈聿虽然读书不行,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你妈再厉害,她也是你妈。她放心不下你,我就让她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会让她放心的。”
顾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玄关,头顶的灯照着,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聿才小声说:“……顾临,你妈今天下午,是不是看了我好几眼?”
“嗯。”
“她看我干啥?”
“看你是不是装的。”顾临说,“她看了一下午,大概看明白了。”
“看明白啥?”
“看明白,你不是装的。”顾临说,“你是真的,要跟我过一辈子。”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谁要跟你过一辈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顾临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说:“……嗯。是真的。”
顾临没接话。他握着沈聿的手,掌心里全是那个人的汗。他忽然想,许清和看了一下午,其实有一件事没看明白——不是沈聿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沈聿。这个人是他从球场上捡回来的,是他一步一步算着追到手的,是他这辈子的计划里,唯一不能出错的一环。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沈聿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一个蛋。顾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谁都没提下午的事。吃到一半,沈聿忽然说:“顾临,我觉得,你妈其实没那么难搞。”
“嗯?”
“她下午问我联赛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沈聿说,“她要是真瞧不上我,不会问我联赛的事,更不会说‘去看看’。”
他顿了顿:“她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个靠谱的人。她怕她儿子吃亏。”
顾临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觉得,你看明白她了吗?”
“看明白了一半。”沈聿老实地摇头,“还有一半,得靠你妈自己说。她说‘让你一个人回家一趟’,那才是正题。”
顾临没有接话。
“你回去的时候,”沈聿说,“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她要是提我,你就说,我挺好的,训练也努力,对你也好。她说归说,你听着就行。”
“嗯。”顾临说,“我知道。”
“还有——”沈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回来了,不管多晚,给我发个消息。我等你。”
顾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好。”
沈聿咧嘴笑了一下,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池边,忽然哼起歌来——调子跑得厉害,但听着,就是高兴。
沈聿正哼到兴头上,客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顾临帮他看了一眼,刚点开语音,陈旭的大嗓门就炸了出来:“聿哥!到底咋样!我憋一天了!你丈母娘——不是!你对象他妈!有没有把你轰出来?!”
沈聿手都没擦,冲出来抢过手机:“你小点声!”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周凯这小子说你会被轰出来,我跟他赌了十串羊肉串!”
“我什么时候说了!”周凯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我说的是‘凶多吉少’!这是概率问题!”
“概率个屁!聿哥啥场面没见过!”
沈聿听着两个人隔着电话又吵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行了行了,我没被轰出来。你俩的赌局,算周凯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陈旭爆发出欢呼:“十串羊肉串!周凯!你欠我的!”
“……你等着,明天食堂我就盯着你刷卡。”
沈聿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顾临在厨房门口听完全程,评价了一句:“你这两个室友,比你还能吵。”
“他俩就这样,”沈聿嘀咕,“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那天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声问:“顾临,你睡了吗?”
“没。”
“你说,你妈明天会不会又打电话来?”
“不知道。”
“她要是一周打一个,你是不是得每周都回去一趟?”
“嗯。”顾临说,“那就每周回去一趟。”
沈聿安静了一会儿:“……那你回去,她要是又说我不好,你会不会烦?”
“不会。”顾临说,“她说不通我。你的事,我认定了,谁说都不好使。”
沈聿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他翻了个身,凑近顾临,把额头抵在他背上:“……顾临。”
“嗯。”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挨训的。”他说,“你要是一个人扛不住,就给我打电话。我不管她在不在家,我都去接你。”
顾临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反手握住沈聿搭在他腰上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嗯。我记着了。”
窗外,临江市的夜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卧室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顾临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想起他妈的最后一句话——改天,你一个人回家一趟。
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考场。
他也想起沈聿今天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他往前走一步,我就跟一步。”他从小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考试自己扛,升学自己扛,连喜欢一个人,都是自己扛着不说。这是头一回,有人说要跟着他走。他在黑暗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他记下的东西不多,这一句,他打算记一辈子。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沈聿,伸手,把他被角掖好,又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低声说:“睡吧。有我呢。”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