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疏心慌,可又没有证据。
他有些疲惫,听疏一直企盼的便是自罗衣和自己之间的信任,他可以当一个哑巴,在自罗衣需要倾诉的时候默默地听,绝不发表任何见解,前几天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是新鲜感加持,也许是自罗衣忽然的转了性,听疏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
但美好是短暂的,转瞬即逝。
不过三天的时间,自罗衣的那点从牙缝里透出来的真诚就又被他吝啬的收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
假笑就像一个永远摘不掉的面具死死地焊在了自罗衣的脸上 ,听疏的特殊地位不见了,变成了和许平生他们一般无二的“朋友”。
“罗衣,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徐更疏的声音打断了听疏乱成毛线的沉思。
自罗衣点了下头,和徐更疏一起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听疏望眼欲穿却只能被迫待在原地。
相比于他的忧心忡忡,一边只会傻乐的许清闲和归终凑到一块,和那两个同样不省心的师弟师妹在说话。醉玉揽镜自照,银子那个不靠谱的正窝在许平生怀里。
全都在说话!
听疏有种跑出去抓住自罗衣狠狠亲一场的冲动,他孤零零的站在树下面,等着自罗衣和徐更疏进行一场不知何时结束也不知关乎什么的对话,憋屈在心里面进一步发酵,膨胀,缓缓充满了他的胸腔。
有什么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罗衣,我师父明天就到。你做好准备了吗?”
恢复记忆不是一件小事,自罗衣过了那么多天没头没脑的日子,早就想把前世今生捋成一条清清楚楚的线,眼看着针和剪刀就要送至眼前,他本该高兴的,可现在竟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几分踌躇。
以前人家总说“近乡情更怯”,其实做选择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情的执念始终存在,从未更改,但那套话术在自罗衣这里却罕见的失灵了,他一鼓作气的也先衰了。
“你想让听疏知道吗?师父他明天过来要看过你之后才好医治,不过我已经把你的情况提前告诉过他,他说有了猜测,等见了面和你细说。”
徐更疏坐在轮椅上,垂下一双眼睛,看着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的自罗衣,脆弱和不安在他身上显现。
“他还说你和听疏最好先分开几天,不要见面,离得远一点。你们身上的契约可能会影响你记忆的恢复。毕竟契约的牵扯太深了。”
“罗衣,我在绝情坊的时候,是初次认识你和听疏。那时候的你们远没有现在这么彼此熟悉,或许还处于闹别扭磨合的阶段,但只是短短几个月,你不觉得所有的都变了吗?”
徐更疏作为一个旁观者,对处在深山迷雾中的自罗衣和听疏全都看的明白,“你还记得师兄拿给你们的镜子吗?”
那面传闻中能看见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镜子。
他在里面看到的是听疏,后来自罗衣因为这仓惶而逃,谁又能知道他的心里其实闪过一瞬间的欢喜,但在大脑强烈的抵触和抗拒下被淹没在最深处,消失的干干净净,就算是日后想要再去“重翻旧账”,也找不到了。
他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那一瞬间的欢喜了。
“后来听疏单独来找我和师兄唵,他提了一个问题。”徐更疏想起那个记忆里满脸燥红的剑灵,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来问话的时候连最基本的路都不会走了,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从出生到长大,活在烟火气息里面的、有生有死的人,而非一把冰冷冷的剑孕育出来的剑灵,“他说这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人当真吗?”
“我说我这里有根姻缘红绳,可以帮你算一算。但是他拒绝了。”
徐更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有种自己一边当红娘一边干着拆人姻缘的坏事,哪天应该叫上醉玉去建几座庙才是,“罗衣,那时候你们才从棺材里醒来不久,既然都没有记忆,也没有认识的人。你觉得,听疏在镜子里面看到的人会是谁?”
听疏看见的是他。
他看见的是听疏,听疏看见的人是他。
“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从浅变深,顾虑也就更多了。罗衣,如果我们刚认识就能帮你恢复记忆,你还会犹豫吗?”
徐更疏没等自罗衣说话,就先一步替他做了回答,“你不会,你只会如饥似渴的问我,能不能再快点?”
“罗衣,你的心早就变了。你怕恢复记忆以后,真正的现实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不敢面对这一切。如果你现在说一个不字,我可以让师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我们也能正好出发去找那枚灵丹。反正他老人家不会在乎,你也不用付诊金,不用担心没治病就先花了钱。”
徐更疏的冷幽默并没有让自罗衣高兴起来,他的心绪沉重,原来真到了这一刻,人才能问出自己一大堆被深埋在心底的问题。他自欺欺人太久,每次都用各种油腔滑调的措辞安慰自己,但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我会想办法和他讲,明天我们单独找一个地方。恢复记忆的事情也先不要告诉听疏。”
自罗衣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让自己慌乱的心平静下来,一群蚂蚁从他脚边爬了过去,规规整整的没落下一只。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一只蚂蚁,不需要思考只要按部就班的跟着做事就好,醒过来后的每一天,都迷雾重重,自罗衣疲累到极致。
“你想清楚就行。”
徐更疏自认为他快成红娘了,还是一分钱不收并且操碎了心的那种。
“你放心。”
自罗衣做了的决定就不会再改,哪怕整个过程都透露着痛苦,但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又要怎么做。
“你先过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徐更疏答应了,把这片安静的地方留给自罗衣,轮椅在地上缓缓移动发生声音,让自罗衣宛如热油沸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徐更疏上次和他说找到恢复记忆的法子时,他只觉得还是太慢,结果眨眼间就到了那一刻,原来时间真的能映衬出来人的情绪。
他一条腿搭在地上,另一条腿翘在下面的横着的栏杆上,自罗衣望着周围,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谁呀——”
他没抬头,地上的蚂蚁有一大半都进洞里面去了,只剩下几个跟在队伍最后面左顾右盼地像是在侦查。
来人没说话,脚步声停住了,人也是。
其实他那一问完全是多此一举,自罗衣知道这个时候会来这边的只会是听疏,他那双眼睛牵肠挂肚地盯着自己,跟护食儿的松鼠有得一拼。
“怎么不在里面待着?外面起风了,挺冷的,你穿的单薄,要是冻——”
自罗衣话音没落,就被一具温暖的身躯抱住了,热气通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让他也变得暖烘烘的。他说外面凉,说听疏的衣裳单薄,但其实自己的衣裳也厚不到哪去。
在外面站了许久,自罗衣被冷风吹着,那点子忧郁在不留情面的风看来,完全是矫情又造作。于是它又善解人意的给自罗衣送来了“鼻涕直流”和“浑身哆嗦”。
而现在被抱着,听疏身上的暖意就像是给冰天雪地里冻成棍的蛇浇了一桶刚烧开的热水,白乎乎的,冒着蒸腾的热气,烫得皮开肉绽。
契约会相互影响,自罗衣猛地又想起来这句话,他一把推开听疏,那桶热水被掀翻,全都倒在了他身上,一瞬间灼热到让人窒息的痛苦传来。
“听疏,这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