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坏了。

吴药开始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劲，她给铁路把完脉，去探看他的肩颈后背，指尖竟然热得发烫，起初她还以为是铁路发烧了，直到指尖收回来时仍然留存着热度，她才意识到，是她自己在发烫。

这天以后，吴药下针时总要几个深呼吸才能稳住手腕，按摩时，力道有时又失了准头。但铁路一概面不改色地收下，有时候目光明明不重，却还是让她出了一身薄汗。

年轻人的隐秘神思，像春池里的水一样缓慢无息地涨了起来。这以后，铁路总会在调养结束后让吴药在办公室里站一会儿军姿，他就那样边工作边时不时看一眼吴药，眼神十分的不清明，有时候甚至带着虎视眈眈的味道，活像是在吸吴药的精气，好让他工作时能够再精神些。

如此这般，桂花吐香的时候，吴药终于熬不住了。

一天训练结束，晚上，基地食堂。

许三多刚咬了一口馒头，看见吴药一脸倦色地端着餐盘走过来，忙几口嚼了，问：“你咋了？”

“哎……”吴药无精打采，“三多，我好累啊。”

吴哲端着餐盘坐在了吴药对面，他皱着眉头：“你这吃得也太少了。”

“我没胃口。”

许三多不放心：“你吃点那个糖丸，就之前你给我吃的那个，那个效果好着呢！”

“吃了两三年了，已经对我不管用了。”

吴哲正往吴药盘子里夹肉，闻言追问：“什么糖丸？”

“安神的。”吴药蔫蔫地夹了一根青菜。

吴哲沉默了：为什么她需要安神？

“哎，你可别瞎想啊。”吴药看吴哲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赶紧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能让你烦到需要吃安神药？”

“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吴药低低地叹了一声，“人生啊，过去啊，未来啊……但我最近可不是因为这些，哎——”

“让我们好好吃顿饭，有什么赶紧说，别磨叽。”吴哲没好气，他想，吴药是不是跟大队长待一起久了，说话怎么也开始说一半吞一半。

吴药纠结了一会，最后像是要豁出去了，端起紫菜蛋花汤一股脑干了，然后有些局促地说了最近几个月大队长总是留她在办公室，但什么也不说，只一边批文件一边瞅她的事情。

妈的……吴哲的脸黑了。以权谋私，妥妥的以权谋私，真想一纸检举信递到军务部去。

许三多低着头愣愣地看着他的紫菜蛋花汤，半天没说出话来。原谅这位虽然经历了些事情，但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大队长的行为，以及对吴药的惨状没有任何解决头绪的年轻士兵吧。日子是问题叠着问题，但在许三多这里，暂时还不包括爱情问题。

“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再说，怎么能生那么久的气？”吴药头疼，“上个星期他就好利索了，我说得那么清楚，他还是隔三差五要我去站军姿，这是什么道理？”说着说着，她竟然也有些生气起来。

“人年纪大了就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癖好。”

“他哪里年纪大了？”吴药睁大了眼睛。

吴哲：…………

许三多：……？……

“吴哲，你冷静分析这个问题。”吴药双手抱臂，神情严肃。

“单身太久的人，脾气多少有点不太正常。”吴哲面无表情，毫不吃压力。心想，这还有什么好分析的，不就是老男人缺乏爱情的滋润太久了？吴药这样聪明的人，想不明白原因，说明是吃了没经验的亏，可惜了，遇上大队长，等到明白过来估计都晚了。

“这跟单身久了有什么关系？”

许三多开始默默地低头吃菜，他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明白，只知道现在这情形，还是埋头吃饭最妥当。

“你在大山里待太久了，你不懂。”吴哲端起餐盘，作势要走，“一个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的人，一旦有了别的心思，那就跟面粉堆里掉进一粒黑芝麻一样，别看芝麻它小，可是在面粉里滚来滚去，它显眼，它硌人。”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药一眼：“毕竟，干看着，吃不着。”

吴药打了个激灵。

许三多嘴里还咬着馒头，呆呆地和吴药一起去看吴哲慢悠悠的背影。等吴哲的背影彻底消失了，两人动作一致地收回视线，对视了一番。

许三多放下馒头，结结巴巴地问：“吴哲他，他说的那是啥意思？”

吴药愣愣地摇摇头：“乖，别再问了。”

她也端起了餐盘，语气飘忽地让许三多好好吃饭，说她要先回医疗室整理药柜了。

太可怕了，她想。这绝对不可以，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还是无法摆脱那横跨两个年代的道德约束。师伯的音容仍在，和铁路任何异样的交心，似乎都是对长辈的不敬。

把他挡在门外，吴药这样告诉自己。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就尝到了浓浓的酸苦，那是无法排解的情绪，以至于夜深人静时，让她再次感受到了遗忘很久的惶惑。

凌晨时分，吴药做了梦，梦里仍是那条只有一轮冷月悬照的历史长河。这次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它似乎并不想主动容纳她，它要她放弃过往，全身心交付给它，才会给她容身之地。可是抛弃过往谈何容易？吴药来得突然，即使已经看到旧时代的未来，仍不免想要知道自己挂念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想知道自己在过去的痕迹是否还在，那里的人又是如何怀念自己。

梦醒后，吴药摩挲着那枚陪伴她闯进新世界的铜铃，久久未能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