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老是离开一会儿你就会受伤?”
秘境里堆雪无人清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人脚踝。
东方月白走得很慢,步子却稳。一只手托住背后人腿弯,另一只手抓住东方遥手臂让她环住自己脖颈,怕人滑下去。
“你动作轻点,我身上很痛……”东方遥将下巴搁她肩上,说话时忽出白雾弥漫上东方月白耳廓,将脸侧那点细小绒毛都染得微潮。
“一直这么随性妄为,我在都能伤成这样,我要是不在遥可怎么办呢?”
声音自胸腔里闷闷地传上来,东方遥忍不住笑,扯到身体痛处又疼得冷汗涔涔。
“那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遇到月无缺之前她从未想过天赋会有失手的时候。
东方遥曾以为这来自决胜门里奇异力量是不可抵抗、无法终结的。
然而月无缺身体力行给自己上了一课。
如果不是有东方月白在身边,利用天赋去控制月无缺的自己当时就会命丧雪原。
感受到背后颤抖东方月白立刻停下来,偏过头想去看少年情况,侧脸又被冰冷指尖轻轻推回去。
“不许看我……”东方遥轻轻喘着气,将身体全部重量交给身前女人,“……不许看,继续往前走。”
她感觉情况很不好。
身体里血肉揉成一团,随呼吸起伏搅动要将所有污血全部吐出。
努力克制住想要疯狂呕吐欲望,唇角还是无法避免溢出几丝触目惊心血痕。
耳鼻温热一片,少年瞳孔涣散于雪夜里颠簸。
“你背上好暖和呀……”
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天赋失败的代价,为什么会这么大?
把脸埋进女人颈窝,眷念着深深细嗅来自眼前人身上混杂冰雪暖香,东方遥恍惚中回忆起久远以前的童年时光。
她八岁之前常常生病,三天两头就需要看病吃药,又不愿意失去自由待在房间。
于是便时常趁照顾她的女佣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去,躲去庄园隐蔽处看为了找她一群人着急忙慌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一定就能等到从学校、或是从宫廷和西区急急赶回来的姐姐。
外出正装都来不及换下的人呼喊她的名字,一遍遍重复耐心着自不易察觉隐蔽处寻找那道小小身影。
东方遥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出于什么心理,有几次逼到东方月白快急哭都不肯主动走出来。
偏要看出现于光屏与各类报道里少年成名姐姐哭得眼眶通红,她才肯出现在接近崩溃边缘的东方月白面前。
后者往往破涕为笑,伸手将她死死抱进怀抱里,力道大到勒得东方遥骨头疼。
可在这接近窒息温暖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安心。
“下次不许再这么任性了……”
东方遥从来没有说过好,超过几小时看不见出门的姐姐时又会再闹一场。
她从来没想过东方月白那时候忙着支持家族有多难,纤瘦的肩膀自母亲们不告而别离开后又承受了多大重量。
——姐姐是第一天就这么成熟稳重的吗?
东方遥不太想得起来了。
好像自有记忆开始,东方月白就已经是那个令她予取予求的“姐姐”。
任凭她用一次次任性妄为确认自己在姐姐心中的重量,观望、审视着那颗近在咫尺真心。
每一次收获的都是那个密不可分怀抱。直到她彻底安心,稍稍收敛喜怒无常脾性。
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彻底成长成眼前冷漠无情的月白卿,对方一直是记忆里会为了她的消失而茫然崩溃姐姐。
一直是那个会包容她、接纳她所有恶劣脾气的东方月白。
即使一次又一次寻找到崩溃,她也舍不得放开手。
“我好喜欢你啊……东方月白、姐姐。”
东方遥伏在女人颈窝闷闷的笑,眼泪从脸颊滑落入东方月白衣领,“我以前对你好坏……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人这种生物,多半只有死到临头才会明白过往不肯珍惜一切有多美好易碎。
那些碎玻璃一样璀璨时光从记忆深处里扎上来,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是彻骨彻心细碎疼痛。
这是东方遥人生第一次落泪。
她能清晰感受到眼泪生成过程,如一颗颗晶莹璀璨宝石凝固、滴落,碎裂成花。
过去认为是理所当然一切慢慢填满空置心房,所有的温暖都从窗外经过,装进名为“心”的玻璃罐里。
直到满到溢出来,堵住玻璃罐的阻塞再也发挥不了作用,蓄积爱意如洪水漫过心田。
再冷漠一块石头也会被东方月白的爱捂化的。
荒凉到没有任何生命存在雪原上,神圣爱意扎根于这里,此时此刻终于挣脱束缚于纷飞冰雪里蓬勃生长。
东方遥确信,她确确实实对这个人有超出寻常感情。
美好而又破碎的,令人茫然不知所措需要小心翼翼去呵护守护的感情。
“即使去毁灭世界,我也想留下你一个人。”
“世界不会毁灭的……我又怎么会怪你?”
东方月白声线颤抖,加快脚步向远方雪光里奔跑,“就算世界毁灭,也有我和遥在一起。”
东方遥倚靠她肩头,能听见女人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双臂怀抱住的肩膀其实并不宽厚,触碰到的骨头瘦削。
褪去往日里所仰望光辉形象,这个人其实被层层重量压得快喘不过来气。
东方遥一直都是知道的。
“不要再去找母亲们了……她们不会回来了。”
她和东方月白是早就被抛弃的孩子。
努力伸手抓住女人脸侧垂落的一缕发丝,一圈圈缠绕握紧于手指,少年细弱话语蒲公英一样飘散风中。
“不用再害怕回到过去了,我会找到一直向前的未来,让你能获得幸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