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月白没有说话,环绕她的力度更紧了些。
“先把你的伤治好再说吧。”声音听着和平常没两样,可东方遥靠得近,能瞥见朦胧雪光里那和她相似的晶莹璀璨泪珠。
她哭了。
……
………
这么大个人了还哭。
咽下一口蔓上喉头血水,东方遥将眼泪藏进交缠发丝里。
……她可真过分,时隔多年依旧能把一向稳重成熟的姐姐弄哭。
前方泪水模糊视线,东方月白只恨自己无能,没能拦住东方遥来参赛、也没能及时注意到和月无缺对峙的少年,让她伤重成现在这个模样。
心高气傲的人是向来不肯多说几句好话的,现在居然又是心甘情愿叫姐姐又是说喜欢她让她不要怪自己……
眼泪掉落得更快,东方月白哽咽着在茫茫雪原疯狂寻找宋绿漪身影。
枫野一直爱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拿来为自己审讯犯人时的垃圾话开脱。
她过去一直嗤之以鼻,爱撒谎作恶多端的人就算是死也未必会口吐善言。
可眼下面对东方遥的告白,这句话却阴魂不散一直在脑海里循环。
“你不能死——”
话语里是再也遮挡不住哭腔,东方遥嗓音虚弱,喃喃到听不见在说些什么。
她需要极其认真才能聆听到那一声声温柔眷念的、随风散于雪中“姐姐”。
少年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像要把过去因为害羞和高傲不肯叫的那个称呼全部给弥补回来。
“——东方遥你给我清醒一点!”
东方月白眼泪汹涌到说不出话来,眼泪凝结风中,随落雪向身后遥不可及黑暗里飘去。
“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也不能没有你。
姐姐、姐姐……
疲惫眼睫落下,带领一身苦痛向至深处黑暗沉眠。
……
身体过于疼痛,东方遥朦朦胧胧里只感觉灵魂轻飘飘像跌入冰冷河流里,满天星光璀璨,注视闭眼沉眠少年逆流而上。
……她这是要死了吗?
幽幽一声叹息。
明明才靠近宫廷真相一角,真是不甘心啊……自己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去?
逐渐流逝体温里,东方遥努力张口想要汲取更多空气。
雪屑霜花灌入肺里,冷得人四肢百骸都没有丝毫温度。
灵魂像栖息于漫无目的小船上,船身摇摇晃晃空茫里漂泊。模糊视野里雪光泛白,斗转间变作血色。
“……来的怎么是个小丫头?”
“落羽,我这次好像是真的要死了。”
“再溯洄一次不就行了吗?反正你之前不也是这么做的。”
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淡不耐烦,不久之前似乎在水下哪里听见过。
“不行了啊……次数太多,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虚弱女音逐渐靠近,冰冷指尖落向睁不开双眼的少年脸上。
“……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很像我?”
“天之眸会把和你羁绊最深最符合你要求的人送来,这个人大概是你的后代。”
落羽靠坐辉煌圣殿主座上,一头发丝如霜雪流淌铺落于地。
周边血腥气浓厚,身着塞西莉娅文官服饰的一众大臣死不瞑目,大睁眼眸里死前仍旧是不可置信。
女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像我这样杀人无数恶魔居然还会有后代?”
她半晌后很有些无可奈何恼怒开口:“这传说中神器也太没用了点——我要的是能让自己恢复契机,给我送来个小丫头是什么意思?”
“没准是想让你死前认个亲呢。”落羽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话语里不见伤悲之意。
“罢了罢了。”陌生女人声音自言自语,“我的时间不够了……圣殿重新于塞西莉娅立足,也不枉费我多年布局。”
“神官制度已经设立,我死之后,新的教皇会和你一起治理塞西莉娅。”
“……”
落羽的沉默让女人意识到什么,她开口戏谑逗弄着主座上面孔过于年轻少年,“怎么,神明大人是舍不得我死吗?”
“别自作多情。”
落羽偏过头,神情平静不去看她。
“只是可惜像你这么好用的天赋,再也难以找到第二个了。”
“最多两百年,这个国家就会彻底属于你、属于光明圣殿。届时请为我立下一尊雕像,来纪念圣殿有史以来最为伟大教皇——黛华。”
名为黛华的女人嗓音轻慢而愉悦,周身血腥气重到让失去行动能力半梦半醒的少年都忍不住蹙眉。
她努力想睁开双眼看清这是哪里,眼皮却沉重到像压了千斤重担。
慢慢的,黛华与名为落羽的交谈让东方遥慢慢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
神官制度设立、拥有溯洄时间力量的教皇……种种关键信息都指向从东方月白那里看见的过去记录。
——这里是永耀456年,神官制度设立的那一年。
在这一年里,塞西莉娅帝国第二十二任统治者与神权顶端光明圣殿教皇妥协,接受圣殿于帝国各处设置分殿招收神官。
且圣殿内部拥有独立于帝国法律的条令,双方共治、互不干扰。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光明圣殿重启荣耀征途,再度开启与王权百年血腥厮杀。
教皇、神官、甚至塞西莉娅历代帝王皆死去无数。
这是罪恶源头的一年,是循环再度开始的初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