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说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皇帝共处一室,也是第一次向这帝国最尊贵之人下跪行礼。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东方遥甚至能嗅到那华美衣袍上熏香。
是和陛下本人一样的冷,雍容而华贵。
视线里那双停于眼前鞋履转换方向,而后,头顶一片圆形阴影。
“抬头。”
简洁命令话语。
东方遥下意识仰起头,正见那双瘦削苍白的手捧起桂冠,缓缓降临。
金箔触及额头与发丝,冰冷触感一直冷到骨子里,令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一股战栗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不明来处的兴奋席卷着裹挟全身。
“东方遥即日起将作为皇储入主宫廷——诸位爱卿,何人有意见?”
满朝文武大臣在决胜门里死了一半,剩下诸人无论是从门内幸存、还是原本就随侍帝王身边的,在此刻无一例外恭敬低头,话语传荡回响于整个光辉殿堂。
“陛下万古英明,吾等肝脑涂地不能报圣恩万一——背弃您者,即为背弃塞西莉娅荣光;背叛您者,其名将从时间之书上抹去。”
“若您剑指北境冰原,我等便焚尽霜雪;若您挥鞭向其余合众国,我等便令万国臣服——”
“直至世界树根须枯萎、众星辰坠落如雨,誓言镌刻不改,与您英名永世不灭——”
颂歌已满溢殿堂,快要将人溺毙。
身处无数赞颂传唱之间,君启轻瞥一眼侍立身旁的皇甫嵩,“你又教她们新句子了?”
皇甫嵩垂首笑语,“但愿陛下欢颜。”
她如今实在已老到看不清年轻时风华,自少年入宫起便一直随侍帝王左右,是塞西莉娅人尽皆知皇帝宠臣、唯一国师。
和年轻时知遇之恩比起,这点心思又算什么?——不过愿陛下昙花一现欢颜而已。
可惜现实注定令人失望。
对于那真假参半虚伪真心,君启向来只当打发时间的乐子看,更别提为这闹剧生出愉悦之心。
本届联赛冠军还半跪王座前,她目光落于少年发顶,淡淡开口:“起吧。”
“感恩陛下垂怜。”
东方遥挪动发麻右腿站起,视线里光芒刺眼,站在高处往下看只有一片黑压压臣服人影。
又听那华美袍角的主人声音传来:“塞西莉娅由始祖君临陛下开创,到我这算彻底断了代。”
“为慰告先祖在天之灵,东方遥,从即日起你改姓为君。”
“至于字,便保留吧。”
姓君还是姓东方,对东方遥来说都没有很大所谓,反正两边都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亲妈早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何谈真正名字?
皇帝陛下要改,她也回复“好的陛下”来遵从。
君启与她安静看着台下人流,先前启动的为冠军所准备彩带羽毛星屑还没有停下,从天而落、如梦似幻。
满天璀璨星光里,皇帝陛下又想起来什么一般回头看向东方遥。
后者只感觉眼眸一阵刺痛,低头避开对视才感觉好一点。
“我是不是说过联赛冠军可以许愿的话?”
君启若有所思,皇甫嵩在一旁点头附和:“您确实说过这话。”
她于是又去问东方遥,“你呢,愿望又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皇甫嵩告诉少年附加条件:“凡陛下所有,你可以尽情索要。不过欲念太重的话,陛下心情不愉会收回恩典。”
东方遥懂,要的东西太多或者太珍贵,皇帝会恼羞成怒。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想要的东西。
至于想问的话——比如十几年前宫廷实验什么的,感觉问出来会马上被杀头。
那是仅最后几个幸存者才知道的宫廷绝密,数十年来帝国诸人皆一无所知。
她暂时还不打算去死,这种作死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
于是东方遥短暂思索过后,提出来另一个异常作死要求:“我可以一睹陛下真容吗?”
话音落下那刹,空气里是死寂沉默。
王座阴影里永夜铁骑们平静抽剑出鞘,等待来自皇帝陛下命令。
皇甫嵩默默转过头去,她年纪上来身体素质跟不上,见血容易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当事人丝毫未觉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恐怖,东方遥忍住殿前失仪去捂手臂的冲动。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手臂脖颈都是一片冰凉。
沉默几息之后,君启向前几步靠近她,意味不明开口,“你确定?”
“即使看完之后,我会把你的脑袋挂在王都最高穹顶上,直到它被食腐肉黑鸟啄食殆尽、白骨都已湮灭成灰……”
“你在地下的尸身才能够完整,得以轮回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