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君珏殿下向您传话,为邪教叛乱事端想见您……”
夜深人静,烛火幽幽。
层层帘幕后人影闭眼歇息,苍瘦指尖捻住一枚棋子把玩、捻弄,捏作齑粉。
“让她老实待在别宫反省……问问君珏敢插手国政,是谁给她的胆子?”
君启睁开眼冷冷嗤笑,细微血腥味飘浮于寝宫未散。
重重台阶下鲜血干涸,殿前几颗人头滚动,死不瞑目双眼仍充斥未消散恐惧。
皇甫嵩影子般随侍于皇帝陛下身旁,整理过往所留下来卷宗。
“铁骑们收集来的天赋者力量现已全部封锁天之眸里,任凭您取用……”
“陛下,我们还需要更多神血。”
“嗯……”君启可有可无应了一声,“那些天赋者并没有死全吧?”
“按照计划,她们原本该全部死于决胜门开那一日。”
皇甫嵩不卑不亢,“可是您迟疑了,没有下达杀死诸位参赛者的命令。”
“能告诉下臣缘由吗?”
“……没有理由。”
“皇甫卿,你一向言听计从,如今怎么也这么多话起来?”
君启心情不大好。
“我才是塞西莉娅的唯一皇帝,做出的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只需要照做。”
先是发现皇姊留下血脉暗中与大臣们联络,有二心之人受召入宫后已全部血溅殿前。
至于君珏,因为前尘往事她对这个操心忧劳太过的亲王总是多点耐心。
就算她真有反叛之意,君启也并不打算杀她,照旧摆宫廷当个纪念往事的吉祥物。
无论怎样,命是绝对能留下。
令君启分外烦闷的,是如皇甫嵩所说联赛结束那日迟疑。
她本该下令屠戮所有天赋者的,而不是加冕其中一人,放过其中多数。
皇甫嵩其实也能猜到其中缘由,可她不敢说出。
即使贵为国师万人之上,生死荣辱也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而已。
她犹记得当年十二岁第一次进入宫廷,作为天之眸所选择的国师去面见刚刚上任的塞西莉娅帝王。
那时撼动帝国针对神官的屠杀尚未结束,史官还不把那次血腥政变称为七日烬。
上一任死去的君澜陛下气息全无,死寂双眼被人撑开,端坐帝国王座上看一批批涉事神官牛羊一样被押上殿。
而后另一位少年君主一声令下,头颅滚珠般玉碎落于殿中各处,将白金交叠帷幔长毯统统染作血色、随时间泛沉,变作黑红。
皇甫嵩躲在其中一根长柱后,偷偷向台阶延伸至高处偷望一眼。
光辉洒落,星与月图纹浮雕伴随历代政绩出众皇帝举杖执剑姿态,悬浮环绕穹顶,同居高临下之人一同睥睨众生。
陛下当时看起来过瘦了些,几乎称得上是形销骨立,完全没有那个年纪少年该有风姿。
皇甫嵩背光看不清君启当时面容,只感觉是一具和王座上差别不大尸体站了起来。
站在塞西莉娅最高位置呼风唤雨、搅动风云,要这个帝国为她积蓄许久愤怒付出极为惨痛代价。
帝王愤怒来得铺天盖地,那些死去神官骸骨也无法得到安息,交由下臣熔铸为跪拜雕像,永生永世向王座臣服宣告生前罪恶。
参与反叛神官已受她折磨死尽,可君启满腔怒火怨恨依旧没有得到平息。
于是屠刀转向罪名更轻神官,自帝国各地哀嚎惨叫着押去开国君主雕像下。
君启那时刚刚成年,今日之前为躲避灾祸不重蹈覆辙先辈们惨痛命运,一直由皇姊君澜秘密藏匿、扎根于帝国隐秘处生长。
过去十八年里她是个没有来处的幽魂,因为那张与当代年轻君主毫无二致面孔无法自由行走于阳光下。
隐姓埋名飘浮于黑暗看那张名为圣殿的巨网是如何一步步收紧,要将君姓血脉彻底断绝于这一代。
君启其实才是姐姐。
作为先出生片刻的孩子为逃避追杀而送走,留下来的另一个孩子总是分外不幸。
记忆里少有的几次见面,君澜总是笑容温暖阳光毫无阴霾。
她说,等到处理完帝国神官祸端,她就用白百合铺满王城各处街道,用这最纯洁无瑕花朵迎接姐姐回归,象征她们的新生。
“这么多年往返帝国各处很辛苦吧?没关系的,姐姐,你有我在呢……我们终有一日能够重逢。”
“姐姐,你不用害怕自己一个人,你并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会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去开创塞西莉娅新的荣光。”
“姐姐,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啊,我无法时时刻刻与你一起,可我的心一直于宫廷中深深牵挂着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明明是帝国万人之上帝王,却好像是个用骷髅撑起来的傀儡。
衣衫空荡荡悬于瘦长身体上,时时刻刻生活在举步维艰朝不保夕恐惧里。
又遇到刺杀了吗?
没关系,我能够应付。
帝国有你是妖孽的流言,我已经在暗中处理。
没事的,她们现在还无法拿我怎么样。
君澜,绞刑架升起了。
有姐姐在,我不害怕。
君澜,教皇在带领主教们包围王城。
我还有骑士、和亲兵。
君澜,等我,我已经在赶回的路上——
天空灰蒙蒙下着小雨,塞西莉娅少有这么阴云密布天气。
雨水打湿街道,打湿行刑台冰冷绞刑架。
褪去帝王袍服少年和贫民窟里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苍白贫血面孔深深凹陷,细长四肢站在高大士兵前是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