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自己哪里是那样记仇的人?
下次撞见周绯,她一定会为这人准备一个大礼。
身后整整十四声钟响传过,顺风吹入王都,惊起落于尖顶建筑与街道各处白鸽。
阳光不再如先前那么炽热。
盛夏即将到来,一碧如洗天空愈发湛蓝,白云不见。
东方遥拿身旁人制服外套垫地,自己盘腿坐上面懒洋洋眯起眼吹风。
上衣只着白衫的人安静伫立一旁,发尾金色发带随风飘得格外悠远。
“站那干什么?过来坐我旁边。”
东方月白扫了眼钟楼顶端地面些许灰尘,话语淡淡拒绝:“不了。”
东方遥也不强求。
她低头眺望人烟稀少街道,看赤红旗帜逐渐插满王城各处,戒备森严士兵开始于城中巡逻。
面容肃穆,风雨欲来。
面对一心毁灭帝王统治的光明圣殿,皇帝陛下沉寂许久后终于开始采取行动。
“翅膀人告诉我,我胡乱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真的。”
“包括陛下想毁灭世界这件事?”
“……嗯,大概吧。”
东方遥安静看底下渐多士兵巡逻,收回视线,将小心攥紧的相片一点点展开。
那个女人依旧在面对她矜持微笑,左手尾戒奇异黑白光芒璀璨,是世间难以寻觅华贵之物。
这枚戒指自东方遥有记忆起就陪伴着她。
对孩童来说过大戒指过去一直作为项链垂挂于脖颈,等到她身形长开,戒指自然而然就戴回它该去位置。
东方遥过去问过东方月白,这是谁赠予自己的礼物?
东方月白的回答是自从你来到以母亲名字命名的家族宅邸起,这枚戒指就已经常伴你左右。
雪,方雪衣。
璟,东方璟。
这两人是东方月白毫无疑问的生母,可她们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她们将尚处于襁褓之中的自己带回,交给同样年幼的东方月白养育。
而后自己为逃避宫廷降下灾祸就此一走了之,多年来从未有过音信。
这么久以来,东方遥寻找过戒指上宝石的产地,试图去知道更多来自出生之前的消息。
可直到九方牧尘出现起都是一无所获。
她现在明了了,这是真正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血缘亲情,确实是种很奇妙东西。”
东方遥淡淡开口,“明明我从未见过她,她对我来说该是一个从相片上看见的陌生人才对。”
可是看见那张脸,却会有呼吸紧扼热泪盈眶冲动。
“孩子未出生前就已经和母亲朝夕相处过十月,你们并不是陌生人。”
东方月白伸手揉揉她脑袋,“又又是想妈妈了吗?”
“……”
毫无感情、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自己怎么可能去想念?
“你会有想念母亲的时候吗,那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成年之前会。”
东方月白承认得很痛快,“我十二岁之后她们才无声无息离开……你八岁之前常常生病,对于她们大概没有很多印象。”
“最初当然是害怕恐慌的,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为这些无用情绪悲哀。东方家需要家主、遥需要姐姐,我不能沉浸在恐惧里。”
作为唯一能承担这一切责任的人,她要再勇敢一点、无坚不摧到不会被任何人事摧毁。
东方月白犹记得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宣称自己身份的时候。
那些人惊讶窃喜神情不一,在她话音落下后有大半都在琢磨要如何蚕食掉这一整个偌大家族。
面对明里暗里交锋危机,她不能有丝毫胆怯。
即使心里惊涛骇浪,也要做那个所有人眼里冰冷果决继任者。
“……没有人可以将我打倒,我必须无所不能。”
垂下冰冷手指被人握住捏紧,身旁人倚靠着她,话语飘摇如似萦绕梦里。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过去习以为常享受着这个人的纵容与爱护。可在知道身世后,过去那些所作所为总让东方遥难以呼吸。
如果她真的是东方遥,那她当然可以一直这么挥霍东方月白的爱,做那个让对方无可奈何的骄傲跋扈妹妹。
可她是个不知来处幽灵,所享受的一切近乎窃取。
东方遥的自尊不能容忍她接受这现实,她迫切想要知道更多隐情来平衡这一切——
如果她的猜测是假的呢?只是刚好生得相像而已,那个人和自己并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是她母亲对东方月白生母们有恩呢?那么为了偿还恩情,养育之恩自然能够抵消。
可东方遥心里又清楚,就算真是第二种可能那恩情也轮不到东方月白去偿还。
她是个被母亲连累的受罪者,这场跨越时间与命运纠纷里最无辜冤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