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适才可有来过?”他沉声道。每勺入口,他都食不知味,回想起赵铎此前下的旨意,终究有些后怕。他在意的,自然不是赵铎可有来过,而是他若发觉沈清荷入宫,是否会处置她。
“来过了,”沈清荷耳聪目明,便是他面沉如水,她依旧瞧见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关切,“圣上心善,陆太妃时下亦在病中,他还允我往宁寿宫探望。”
霍玥闻言,便长吁一口气,面上仍镇定如斯。
“陆太妃与我娘自幼相识,情谊颇深,我每每见她都倍感亲近。她已知晓宋家出事,我便同她说起了与你过往,如此,她便放下心来。”沈清荷娓娓道来,见他额角仍有汗水渗出,又拿起布巾轻轻拭去。
“是真的放心,还是拗不过你?”霍玥收敛了适才的动容,只冷言道,“你实则不必告诉她这些,凡为长者,不会同意晚辈与一个内官纠缠不清。你倒也……不必宽慰我。”
“我所言乃是实情,并非宽慰你。”沈清荷辩解道,“况且,我早已看清自己的心,旁人如何看待,我并不在意。”
“可我在意,”霍玥索性开诚布公,“此前询问你是否还想嫁与我为妻,终究是我唐突,沈氏乃世家大族,累世清贵,你嫁与我一介内官,只会令你父兄和家族蒙羞。这便是你此前犹豫不决的缘由,你担忧之事,如今依旧存在。你大可不必,为了补偿我而丧失理智。”
“我并非是要补偿你,”她耐着性子听他一字一句说完,便开了口,“这世间的规矩太多,既是规矩,便是由人定下,人无完人,这立规矩之人也并非神仙,又何必将他所言奉为圭臬?”
声声句句宛若惊涛拍岸,撞击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心间筑起的那道腐朽高墙,在这撞击之下好似有了缺口。
他从前便知晓,她虽是名门闺秀,却从来不甘于被困在那四方高墙内。只如今时过境迁,她再同他说起这些,才真令他震颤。
“想要打破规矩,谈何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永远比做起来容易得多。”他依旧说着冷硬话语,掩饰着心下的动容。
“我既说了,便会如此做。”她知晓多说无益,便不再解释,见他食得差不多了,娴熟地将碗碟收好。
正此时,门外便有内侍推门而入,北疆传来捷报:新年将至,北疆大胜。镇北侯萧凛携二子及诸将拼死御敌,鏖战数月终于击退敌军,长子萧旭却英勇殉国。
霍玥示意传旨的内侍退下,便知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赵铎已然获知了此等喜讯。他撑着起身,披上蟒袍,踱步至殿门前,轻轻推开门扉。
“成珏,屋外天寒……”沈清荷便上前,将他身上蟒袍又拢了拢,为他系好腰间的革带。
伤病许久,衣带渐宽,她正欲拿起鹤氅披在他蟒袍外头,他却在门前停下了脚步,漆黑眼眸只凝望着北方深沉的天宇,出神。
时下已至日暮时分,落日掩映在阴沉的云层背后,依稀可见晕开的旖旎霞光。只天色已晚,渐暗的天幕层层压下来,便叫人喘不过气。
霍玥却透过这深沉天幕,瞧见了北疆战场的金戈铁马,耳畔是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厮杀声,还有兵器撞击时发出的脆裂声响。
如若没有六年前那场变故,他如今正经历的,或许也是这般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生……只可惜,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成珏,外头风大,先进殿里来吧。”沈清荷便拉住他衣袖往殿里走。北疆大胜,举国欢庆,她却从他沉静面容上瞧见了异样情绪,便读出,那是壮志难酬的遗憾。
正不知如何安慰,却闻他开了口:“那年你我分别之时,我未曾骗你,我的确已做好了从军的准备,便是去往北疆,追随镇北侯萧凛,投入其麾下效力。”
萧氏一族是开国功臣,自立国始便镇守北疆,绵延三代,立下战功无数,远在京城的天子虽惧其功高震主,却不得不承认,萧家三代儿郎皆能征善战、忠肝义胆。萧家在,则北疆安。
霍玥身为军户子弟,自幼时起便习得一身武艺和利落枪法,北疆虽苦,他却不惧。只那年靖王谋逆,因其乃山西属地藩王,霍家便只是太原卫所一小小副千户之家,并未参与谋逆,却没能幸免于难。
“我知道,那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她伸手握住他掌心,感受到他掌心的筋脉突突跳动,“你好好休养,待将来……”
“你不必宽慰我,我这副残躯,早已不配纵马横枪。”他说着,便将手自她掌心抽,欲阖上门扉。
“先喝药吧,”她知他眼下不信她,便吩咐殿外内侍端汤药入殿,“银盔亮甲,汗血名驹,不过身外之物,唯有寻到合适的主人方能绽放异彩,谈何配与不配?”
“唤福宁进来吧,我要去御书房。”他心下翻涌,无意再言,转而便道。
她便知,他这是要面圣,同天子议事。福宁闻声便踱步而入,搀扶霍玥至案旁坐下。桌案上,支着一方铜菱花镜。
福宁便匀了白皙脂粉,细细涂抹在他英俊而憔悴的面容上,遮掩住乌青眼圈。又点了暗红唇脂,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唇线。即使夜间面圣,他依旧会上妆,这是许多来维持不变的习惯。
自与她重逢,他总回避在她面前涂脂抹粉,就如同惧怕她发觉他的残缺不便。便是偶然被她撞见,也下意识仓皇躲避,抹去唇脂。仿佛加以掩饰,便不存在了。
究其根源,不过是恐惧被她瞧见如今身为内官真实的模样。
可眼下,这丝小心翼翼维系的“体面”,却已烟消云散。
“你若瞧着恶心,自可回避。”他冷言道,并示意福宁将唇色描得更浓艳些,瞧着便精神许多。
“回避什么?我瞧着赏心悦目,映着你气色都好了许多,着实美不胜收。”她细细端详着铜镜里他俊美的面容,他今日唇色比之往日里的暗沉,更多了几许明艳,映着他英俊的眉目,却不显怪异,反而有种奇异的明丽与妖冶。
“就会违心说好听的。”他睨了她一眼,便嗔道。
她却心下一乐,因这些日子以来,还是头回见他有了这般生动的情绪。所谓不破不立,来日方长,便要从接受如今的自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