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胜,霍玥身子稍稍恢复些,便不时去往御书房,同赵铎议事。
不想将将过去几日,东厂放在北疆的暗桩便传回一封截获的密信,送信的密使将将被擒,便毒发身亡。揭开信封,白纸黑字映入眼帘,便是镇北侯萧凛的字迹。
信封上虽不曾标注寄予何人、寄往何处,但观这书信口吻,便知是萧凛与羯方和谈,信中言明待羯人佯装败退、镇北侯坐镇北方权势日盛,便对其割让燕北四州。届时北疆门户大开,大齐江山危矣。
字字句句,宛若锋利刀刃戳入赵铎心底,他修长手指攥紧了信笺,周身颤抖不止。“成珏,此事你如何看?”
“陛下,”霍玥身子仍旧乏力,头脑一阵晕眩,仍上前搀扶住赵铎,扶他缓缓于案旁坐下,“此事尚有蹊跷,不可盖棺定论。”
“你且说说,何处蹊跷?”赵铎只觉心口似巨石压着,喘不上气,此前获知北疆大胜的喜悦已荡然无存。
“其一,送信密使刚被擒获便毒发,看似自戕保全幕后之人,倒更像是有人蓄意为之;其二,北疆刚刚大捷,这封密信便好巧不巧地此时出现,怕是有人意在离间君臣关系,伺机将水搅浑;其三,若镇北侯当真勾结外敌,意图谋逆,便更应行事谨慎,不留痕迹,想来不会愚蠢到以自己口吻写下亲笔信;其四,萧氏一族几十年来镇守北方,忠心可鉴,何况萧凛长子萧旭将将战死沙场。”
霍玥缓声道,不时抬眸望向赵铎。这一声声一句句,有理有据,条理分明,便叫赵铎心头的愤怒与惶恐渐渐平复。
“成珏所言有理,此事还当细细查探,陛下不必过分忧心。”裴映亦温声道,便缓步行至赵铎身后,轻轻揉按他肩背。
只他仍下意识摩挲着信纸,掩饰着身为帝王纷杂的心绪。力度稍大些,纸张表皮便有些破损,他细细端详,便隐约瞧见了里层云纹,还有若隐若现的洒金。
“你们瞧。”赵铎便示意他二人近前瞧这信纸。
“陛下,此乃洒金云纹纸。”霍玥细细端详、查验,便沉声道,“纸张表面虽被人刻意处理过,仍留下了证据。”
“洒金云纹纸,除却陛下,便只有皇亲贵胄用得,”裴映便道,“此人到底是棋差一招。在我大齐,皇室藩王、文臣武将,用纸皆有严格规制,萧凛虽为镇北侯却并非皇室,如何用得这纸张?”
“有没有可能,是他意图僭越,私自造纸?”赵铎沉声道,心下仍有未解的疑惑。
“此等造纸技艺,眼下仅由织造局掌握,各地藩王若领用,皆有记录在册。萧凛远在北疆,不会轻易得到。”霍玥神色沉静,“陛下,不若再将这字迹比对一番,还有那信使尸身,不日便至北镇抚司了。”
前朝内宫,文臣武将,一应官员笔迹,皆由东厂记录在案。这是本朝立国初始便立下的规矩。
“就依你的。”赵铎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长吁了一口气。每每遇事,凡有霍玥和裴映在,他便倍感心安。
得了赵铎允准,霍玥便将这信件藏入蟒袍里,在福宁搀扶下缓步向钟萃宫行去。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但因公事之故,霍玥一直未曾离宫回府。他身子将将好转,无意继续留在养心殿,赵铎便允他暂居钟萃宫。这宫殿此前一直闲置,暂无宫妃居住。
他本无心告知沈清荷迁往何处,却被裴映走漏了风声,沈清荷便收拾好衣衫行囊,陪他一同前往。
“你近来这唇色,怎的浓艳了许多?”裴映神色狡黠,狭长眼眸细细打量他,见他步履仍旧虚浮,分明身子未好,却仍不忘打趣一番。
“乐意罢了。”霍玥沉声道,便加快了步伐。
裴映咧嘴一笑,自然瞧出他与沈清荷如今这般,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不再介意被她瞧见自己上妆的模样。
“既是乐意,下回便容我为你上妆吧,”裴映笑得灿烂,“阳春已至,待百花盛开时,发间再簪上几朵艳桃或是浅杏,定会美不胜收。”
“你自己簪上便是,莫要带上我。”霍玥睨了他一眼,眸中含着鄙夷,便撑着疾步向钟萃宫而去。
只行得越急,身下伤口便又牵扯着痛上几分。他便是除夕之夜净的身,是以每每临近除夕,伤口便痛得愈发剧烈。
待行至宫门不远处,疼痛迫使他弯下腰身,心口也撕扯着喘不上气。
“成珏!”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霍玥抬眸望去,便见沈清荷已候在此处了。
沈清荷见他步履踉跄,剑眉紧蹙,便知他身上难受,这便伸手搀扶住他,“可是伤口疼了?”
昨日至今在御书房同天子议了许久公事,他甚至未能睡上几个时辰。下意识挣脱,疼痛与疲惫侵袭之下,早没了力气。
他只沉默不言,便在她搀扶下缓步向殿内行去。裴映静静瞧着眼前这幕,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无奈苦笑,便暂且离去。
霍玥甫一入殿,便在桌案旁坐下,又望了望福宁道:“立即遣人回东厂一趟,取萧凛笔迹来,本督要再瞧瞧。”
“是。”福宁便退出殿内,吩咐左右。
“去床上躺会儿吧?比坐着好受些。”沈清荷见他手臂下意识撑在膝上,手指攥紧了蟒袍下摆,便知他在忍着疼。
他便不再推辞,在她搀扶下越过紫檀木嵌五彩琉璃屏风,至拔步床边坐下,缓缓解了腰间革带,又弓下身欲褪去鞋袜。
“别动,我来。”他便是一言不发,她亦瞧出他痛在何处,便伸手将他皂靴脱下来,又道,“我瞧医书上说,将艾叶裹上盐巴,适宜热敷,于陈年旧伤大有裨益,待回府便试试吧?”
“这许多年,每逢寒冬腊月便会如此,你不必白费心思。还是你觉着,将将翻了几本医书,医术就比那些经验老道的太医更精湛了?”他面色沉静,瞧不出情绪,却又道,“除夕将至,你先回府歇息,宫里不比府上,总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