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如此,虽说着冷硬话语,却不由自主地关切她。
“不试试怎知不可?”沈清荷知他伤在私隐之处,这许多年怕是讳疾忌医,从未叫太医仔仔细细查探过,“你放心,我只将药材备好,旁的事福宁来做。”
他想冷漠拒绝,却欲言又止,想婉拒,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说,我便当你应下了。”她感受到他态度微微缓和,心下便止不住欢喜。
“你可识得邢三公子?”他沉默良久,便开口问道,“陈松一事,线索便指向此人。”
此前陈松设计栽赃,他命东厂番子顺着线索一路查探,便指向那忘情谷谷主“邢三公子”。他细细思量,隐隐觉着此人不全是冲着他,或许也是冲着沈清荷来的。而今日这密信所用的洒金云纹笺,很大可能出自皇室贵胄之手,只不知,此事与那邢三公子是否有关。
“邢三公子?”沈清荷闻言不禁疑惑,“听闻此人出身江湖,常年以面具遮面,且素来神出鬼没,鲜少有人得见其真容。”
“邢三公子或许只是此人行走江湖的诨号,真实身份不为旁人所知。”霍玥沉声道。敌暗我明,心下自有迷惘,只他不能慌,得慢慢平复心绪,查明此人下落。
“此人以三公子自称,莫非在家中行三?”沈清荷便有了如此猜测,“忘情谷虽远离尘世,我却觉着此人非富即贵。”
这点上,他们倒是不谋而合。二人正说着,福宁便推门而入,“干爹,这便是镇北侯萧凛的笔迹,您可对照一二。”
大齐身居要职的官员笔迹,皆有记录在册,存放于东厂密室里。而东厂番子行事素来利落,不消片刻便将萧凛笔迹调出并奉上。
霍玥便立即自床上起身,拿起适才那封密信,细细比对。第一眼瞧着,两张纸上的字迹的确如出一辙,只他细细端详,便隐隐觉着有些不同。
“你素来擅长书法,便瞧瞧这两张纸页上的笔迹,可出自同一人之手。”霍玥便示意沈清荷近前,将其置于她眼前。
他素来知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书画尤是一绝,不仅写得一手娟秀俊逸的好字,亦擅鉴赏他人书画,临摹他人笔迹。旁人瞧不出的差异错漏,她或许能一眼洞穿。
“并非出自同一人。”沈清荷细细端详这两张字迹,不消半刻便觉出了差别。
“你且细细说来。”霍玥又道。
“两张纸上的笔迹皆是飞白体,潇洒遒劲,只这张力透纸背,每至笔锋或转折处,弧度上扬,自成风度。而这封信上的笔迹虽有意模仿其形,却不得其神,力度不及前者深刻,上扬之处锋芒亦逊色些。”她娓娓道来,神色却笃定,其间隐隐透出自信。
便是历经别离、猜忌与误会,霍玥瞧她这般自信坚定的神色,闻她侃侃而谈,心间有欣赏有快慰,却也有苦涩。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京中才女,从来不是浪得虚名。他从来都配不上她,从前是,如今更是。
“那便是了。”他轻轻颔首,心下便有了底。
待番子退下,他望了望她,又道:“你怎的不问问,这笔迹出自何人之手?”
“我猜事涉公务,你不言,我便不问了。”她温声道,适才细瞧这密信,她大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而来霍府这许久,她从不主动过问他公事,除非涉及关系亲近之人。
他却难得的,同她说起了这封密信的由来。只言罢不忘冷声叮嘱她勿要声张。
“镇北侯戍边守关,忠肝义胆,是良将纯臣。我也觉着,此事定有蹊跷。”她道,“成珏,这并非你分内之责,你也是不想忠臣蒙冤,才会细细查验吧?”
“怎的,难道我身为东厂提督,就只会做些残害忠良,致使忠臣枉死之事了?”他闻言,神色冷冽,“也对,在你眼里,我本就是奸佞小人。”
“我绝无此意,你就非得这般说话吗?”她心下刺痛,却说不出话来。转念一想,此前将他刺伤、致使他落下心疾,便是因为缺乏信任,误以为是他命人取她兄长性命。而伤害与裂痕已然产生,便非一朝一夕所能弥补。
“霍某说话素难入耳,冒犯了沈大娘子,还望大娘子恕罪。”霍玥撑着起身,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她致歉,“对不住了。”
来不及酸涩难受,她便搀扶他回床沿坐下,“身上还疼着,乱动什么?”
他却分明瞧见,她眸中晕开一层淡淡雾气,他知道,那是无力辩解的委屈,却也有真切的疼惜。为何他这般言语,她仍可当作无事发生,就不愿离去?
屋内炭火愈烧愈暖,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沉睡。
沈清荷掖好被角,见他眉心紧蹙,下意识抓紧身下被单,分明还在忍疼。这便握紧他掌心,细细揉搓,“揉揉便不疼了。”尽管她分明知晓,他并非疼在此处。
他从前,都会唤她“菡菡”,如今再唤她,却只有疏离客套的“沈大娘子”。她多想,再听他唤一声“菡菡”。
“菡菡……”她这般想着,床上的人已然嘴唇嗡动着开了口。她垂下头凑到他耳畔,便听清了。
“菡菡……不是回不去了……是我从来配不上你呀……”他好似入了梦,在梦里低声呢喃。
湿热的液体自她眼眶滑落,层层叠叠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