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觉得,自己好像在黑暗里待了许久。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在“墓地”中等待的十年里,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漫无边际、近乎于绝望的黑暗。
真正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那种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张摊开的纸,被放置在桌面上,所有的情感、五感、记忆、知识、联想都被毫无秘密地展开、令人观阅的感觉。
直到自己被撕开精神意识,他才知道自己和神的差距到底在哪儿。
他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看到傅秋语最表面的状态,无法接近她的情感和思想,即使是她最崩溃、精神防线最虚弱的时候,他也无法窥探到她真正的想法。
平心而论,亚伯拉罕不喜欢这个创世神。
他觉得,她完全担当不起拯救世人的重任。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不愿意拯救这个因她存在的世界。
归根到底,她只是一个平凡、自私、精神极度虚弱、不愿意为他人付出一分一毫的人类。
仅仅是一个,来自高维位面的人类。
如此荒诞,如此令人失望,他几乎付出了一切,最终却等来了这样一个人。
可偏偏,她又是这样难对付。仅仅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所以她便拥有对他们绝对的、无法撼动的掌控力。这是一种位面的碾压,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
他最初企图将她的意识分裂,让她的力量回归集体,可她终究是源头,只要她找到力量的根源,她就会立刻对“意志回声”产生极强的召唤力,所以那一次他失败了。
这次,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的弱点。
从前她面对过老师的死亡,这次又看到自己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这对于她来说是二度创伤,这种心理创伤让她全面地否认自我,包括过往的所有经历和历史经验。
这才是他可以入侵她的精神世界的由来。
他费尽心思地想要将她改造为他理想中的,无私的、善良的、公正的、伟大的、可以为人类存亡牺牲一切的神明。
可这一次,他又低估了她的狡诈。
或许在她心里,她那所谓的爱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她才可以从始至终都保持这种可怕的冷静。
这一次,就是他真正的终点。亚伯拉罕能够感觉到。
他的理想,他一生的努力,他的愿景,将会彻底在这个不合格的神明手中灰飞烟灭。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神明”终于将他的一生翻阅完毕,他感觉身体一松,那种无数不在的束缚感消失了。
一扇门在他面前缓缓敞开。
门内阳光明媚,有花香从里面飘出来。
——这是她想要和他谈谈的信号。
亚伯拉罕有些意外,他以为他们没什么好谈的。
思考了一下,他又悟了。傅秋语确实不是那种喜欢和人谈话的人,但她一向喜欢先对人进行精神拷打,再执行死刑。
事到如今,亚伯拉罕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他整理衣冠,想要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迎接自己最后的宣判。
门后是一片被玫瑰丛包围的花园,傅秋语坐在亭子里,手中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等待着他。
一条小鱼在她身边游啊游的,从她的头发里钻出来,又绕着她的手腕和杯子转圈,看到他来了,小鱼一个甩尾消失在空气中。
亚伯拉罕直嘬牙花子。
这什么又爱又恨又离不开又互相扯头花又一致对外的离谱感情?太扭曲了,早点分手吧你们!
亚伯拉罕在傅秋语对面入座,傅秋语很敷衍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苦。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你还有事情想问我?”
傅秋语懒散地跷了个二郎腿,往靠背上一靠,茶杯搁在膝盖上,胳膊支着脑袋,死眉搭眼地说道:“没有,我只是准备告诉你一个结论。”
亚伯拉罕:“什么?”
傅秋语:“这个世界一定会死,它最终会和你的推演一样走向灭亡,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逆转。而我会堵死所有逃往我家乡的通道,所以就算EVER想接你的班,等待他们的结果也是必然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