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让他们把演讲的时间改为明天早上。” 皇帝说,“你出去的时候,把达尔提斯叫进来。”
面对着深红色的帷帐,达尔提斯抿着嘴唇,一时百感交集。他抬起手,轻轻掀开帷帐的一角,看清了枕间的皇帝。
“我为我的思虑不足向您道歉。” 他说。
“你做了你能做的事,无需如此。” 皇帝近乎梦呓般地说,“达尔提斯,我的时间要到了。告诉我,我还需要做什么?”
“不,您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秘书官哽咽地说,“您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是啊,即使是乔凡尼在世,他做的也远不如我了。” 皇帝咳嗽了两声,如果仔细听,会听出他隐约的笑意:“我小的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成为乔凡尼。不过现在看,我还不如梦想成为尼禄,至少后者是个真正的人类,而不是一只肮脏的虫子。”
“您的灵魂已经比任何人类都要高贵了。” 达尔提斯诚恳地说。
“也比任何人类都要卑劣。” 皇帝叹息道。
“叫醒我吧,达尔提斯,当我的噩梦降临之时。” 他说,“现在,我要睡了。”
皇帝的睡眠从下午六点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大约是在三点零五分,他开始梦呓。达尔提斯叫醒了他。在皇帝的要求下,达尔提斯推着轮椅,把他带到了书房。以佩西乌斯为首的五名重臣已经站立在外,不过他们等待着,直到四点五十分,皇帝准许他们入内。
“诸卿,你们拥有我毕生的感激。”
佩西乌斯传达了皇帝的话语,然后皇帝握住了他的手,以澄澈而锐利的眼目注视着他。
“谢谢。”
他垂下了手,面对着黎明时分落满白雪的花园,一动不动,静如雕塑。
佩西乌斯微微颤抖的手覆盖在了面具的眼部,带下两枚银片,使那双光芒暗淡的复眼彻底为面具遮掩。
“皇帝驾崩了。” 他环顾四周,宣布了这一事实。
皇家广播电台的人员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布置电缆,放置麦克风。上午七点,钟声准时敲响,克雷多夫坐在皇帝生前所坐的轮椅上,面前摆放着调试好的提词器。
咖啡馆的电屏上,早间新闻的播音员说道:“现在是乔凡尼时间上午七时,稍后,您将听到皇帝陛下,尊敬的艾尔兰德·列恩海姆公爵在格涅那林宫发表讲话。他的讲话将在亚特拉星域直播。让我们有请列恩海姆公爵。”
随着提示灯亮起,克雷多夫正了正身子,开始讲话。
“我在这里,同时我想同你们,全亚特拉的公民,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你现在身在何处……”
克雷多夫回忆着皇帝传记里的那些记录,想象着皇帝在皇宫里,在雄保院里,在偏远的行星上,在飞舰里,在格涅那林宫度过的生命。他以他所听到的那种沙哑而平静的语气诉说道:
“现在,我需要告诉你们,帝国处在最危机的时刻。这危机更胜于厄尔萨斯虫侵袭所带来的危机,那时候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而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则是帝国内部经年累月的病灶。作为这个国家的儿子,我必须向你们,我的兄弟们坦诚,我们的母亲现在无比的虚弱。她的身体被蚕食了,她的乳汁干涸了,她无力供养我们,而现在,已经到了我们必须做出行动的时刻。是容忍虎视眈眈的秃鹫在她的上空盘旋,容忍卑劣的鼠类啃食她的躯体,还是团结起来,不遗余力地,拯救她于危难之中……”
佩西乌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旁边的达马提亚背着双手,纹丝不动。
“我们需要战斗,但这战斗不是让她分崩离析的战斗。而在战斗开始之前,我向全亚特拉的公民致歉,为配给制给你们带来的不便与苦难致歉,也为清洗令可能造成的悲剧致歉。我向你们保证,我比任何人都盼望着配给制的保证,也比任何人都厌恶清洗令的卑劣。但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为了能够尽早恢复粮食生产,我不得不做出清洗令的决策。亚特拉最大的粮食生产星球,正是位于感染区,如果我们不尽早排除隐患,我们的工作者无法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种子播种在被污染的土地上。”
佩西乌斯点了点头。
“但我相信,在与霍恩伯格将军进行会谈后,我们会提出清洗令之外的另一个办法。最大化保证感染区居民的生命安全,也尽可能早解决配给制的问题。只要有和平,我不会放弃和平,但我更不会放弃战斗。战斗,以保护我们的母亲。战斗,以保护我们的幼子。而这战斗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亚特拉公民的战斗……”
学校里,以往淘气的幼虫都被要求坐在桌子后,背着手,聆听这段讲话。
“是叔父。”
拉斐尔指着电屏,口齿不清地喊着。罗西亚抱紧他,不让他在怀里扭来扭去。而坐在一边的科里则已经站了起来,神情专注而认真。
“现在,我请求大家平静地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保持镇静的情绪,独立的思考,不要相信任何煽动性的言论。战斗的目的是为了和平,而为了和平,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谢谢你们的聆听,祝你们有美好愉快的一天。”
提示灯熄灭后,克雷多夫倒吸了口冷气。疲惫潮涌而来,他只希望自己能在情人的爱抚下安睡一觉。然而在掌声中,他只能强迫自己站起来,和宰相握手。
“Bravo,Bravo。” 佩西乌斯拍着他的肩膀,“现在一切结束,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克雷多夫一时没听懂休息这个词。他抬起头,向宰相连声道谢,而隔着宰相的肩膀,他看见那个娃娃脸的军官站在门口,一边鼓掌,一边向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