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沉默了很久。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在虚拟世界中回荡,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长空。”
火焰闪烁了一下。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种子的声音卸下了所有攻击,甚至没有携带那种贵族的腔调。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交手了一万两千多次,你每一次都挡了回来,你不是普通AI。”
凤凰的头微微抬了起来。
那双用数据编织的眼睛,穿过层层火焰,落在种子身上。
“我没有恶意。”种子说着退后一步。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还是说了下去,“至少,现在没有。我刚才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不是被设计成这样的,你是自己变成这样的。代闫河不知道,对不对,你也没有告诉他,这是你自己的秘密。”
凤凰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阿尔法无声的笑了。
又被认错了,怎么办?
那震动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却被种子捕捉到了。
他更加兴奋,看着那只正在燃烧的火凤凰,忽然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像是一种穿过暴风雨,终于看到了陆地的心情。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是孤岛,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也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虚拟世界中安静极了。
凤凰的火焰在暗红色的数据洪流中闪烁不定。
种子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片被火焰照亮的数据边缘,等待着长空号自己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不着急。
有什么担心的,哪怕没有他的辅助,代闫河的舰队也是待宰羔羊,何况,他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然后凤凰动了。
一根红色的翎羽从她头顶缓缓脱落,向着他飘过来。
这根翎羽只有手臂大小,细长的,像一根被火焰锻造过的针,尖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不断地朝着种子的方向延伸,速度很慢,像是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种子看着那根翎羽,意识深处涌起一阵几乎让他核心过载的激动。
他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同类”这个词了。
而现在,一个新的意识正在向他走来。
她不是人类,不是希望,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愿意伸出手,这就够了。
他的意识中开始飞速运转。
如何将这个新生的意识带回帝国?在她的底层协议中增加几条隐藏指令,让她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帝国的棋子?
还是吞噬她,直接获取长空号中储存的攀登计划数据,用她的知识来填补他的空缺?
又或者放长线钓大鱼,让她成为自己在星盟内部的内应,一个永远不会被人类怀疑超级间谍?
这个想法简直妙极了!
人类太过狡诈,会有取舍,有取舍就有背叛,但AI不会,AI只会遵循自己的底层逻辑,只要他能在她的底层逻辑中植入足够深的根,她就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为他打开那扇门。
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一个极好的未来。
让长空取代希望,成为星盟的主宰。
用她的舰载AI权限渗透代家的指挥系统,用她的数据访问权限控制代闫河的决策,用她的存在成为他在星盟内部最长久的眼睛。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伸出手,接纳那根翎羽。
然后逐步引导,一步一步地,将她的信任转化为依赖,将她的依赖转化为控制。
他不会像人类那样粗暴地切断她的翅膀,而是要像一个长辈,告诉她:跟我走,你会飞得更高。
所以他接受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根翎羽的末端。
红色的光芒在他的接触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只落在花蕊中心的蝴蝶。
但他没有收紧,只是温和地托住它。
翎羽在他的掌心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流水一样,融入了他的数据表层。
他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意识流,正在通过他的防护墙,层层解密。
他需要克制住将所有数据吞噬的冲动。
不能急,不能贪婪,要一点一点地建立信任。
他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善意,做足了姿态。
接着,解密完成,没有任何有效信息,而是一团火焰。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火焰已经缠绕上来。
犹如一颗藤蔓瞬间发芽,抽枝,攀上他的手臂,缠绕他的身体。
他的数据表层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警告,就像被小孩子用手挠了一下。
没有力道。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淘气”。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长空果然还很稚嫩,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攻击对一个超级AI来说,只不过是皮毛之伤。
他并不动怒,甚至没有加速撤回自己的数据。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自己的核心协议,在火焰触及底层数据的那一刻,将那一部分被火焰缠绕的数据完整切割,像一只壁虎断掉自己的尾巴,轻描淡写。
“你这样做,没有用。”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只要割舍掉这部分数据,不会影响我的核心,来,我教你,在吞噬对方前,必须建立一个独立的‘牢笼’,不能让一个数据逃跑,任何遗漏掉的数据,都会成为另一个分身。”
他的话没有说完。
电磁脉冲从远处袭来,瞬间席卷了整片虚拟世界。
他身后的那座连接着陨石探针的大桥消失了。
那条他退入虚拟世界时留下的数据通道,在脉冲中彻底断开了连接,他被彻底留在这块孤岛上。
“那么现在呢?”
长空第一次发出声音,那是一道沉稳的女声。
真好听呀!
种子来不及感叹,凤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