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白及躺着的法器发出一声脆响。
法器碎了。
七扶翩然着地,完颜苏莲的尸体失去了依托,从碎裂的法器边缘滚落下来,在碎石上滚了几圈,没有人管她,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所吸引。
白及,这个本该气绝晕死的凡人,此刻正单膝跪地,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为她拼命的妹妹。
这个前世对她感情畸变,爱而不得的妹妹。
千珏无罔侧身垂眼,他的手臂被苍白的指节紧握,身上的灵力正顺着那只手源源不断地被吸走,像开闸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他瞬间想明白了,是血脉印记。
他憎恨的妹妹,那个死了五百年还不肯安息的无尘,她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印记,竟用了一种,他从不曾预料的方式,替一个凡人化解了自己必杀的一击。
只一瞬,白及变换神情,嘴角含笑:“师叔,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千珏无罔的瞳孔紧缩,这个凡人,这个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凡人,在叫他师叔?!
奇耻大辱!
凡人慢慢直起身子,那从容的姿态和之前中了神魂致命伤几乎殒命的模样,判若两人,好像方才濒死的一幕只是精心排练的戏。
她握着千珏无罔的手腕,像晚辈搀扶长辈般理所当然,姿态恭顺,眼神挑衅,贪婪地吸取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灵力,去修复神魂的缺失,嘴角带着令人恼怒的笑意。
“阿及来此,本就是要召开仙门大会的。”
千珏无罔没有阻止她吸走自己的灵力,可他不允许自己被一个凡人挑衅:“没死就好。”
他反手握着白及的手腕,然后掐着白及脖子,将她整个人拎在半空,白及的白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脚悬在半空,心口的贯穿伤重新渗血,顺着衣袍,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可她的眼睛,宛如无想山的漆黑的夜,让人背脊发寒。
一个与十世光影签订契约的凡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可十世光影呢?她身上并没有神器的气息,只有神魂连接处隐约可以感知的契约。
千珏无罔:“一介凡人,也配与本座论仙门大会?”
这副羸弱不堪的身子,这盗取的还没完全长好的骨头,这些倒是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一个凡人!
这具肉I身属于千珏无尘,这灵力本源也属于千珏无尘。他用了五百年也没能彻底占据,而这个低贱的凡人,却让它们敞开得如此彻底。
他掐着白及的脖子,明明他是主导者,可灵力仍然不断流失,千珏花钿已被拔出!但她们之间的灵力流转,竟然不需要咒术契约,如同母女血脉相连般自然而然。
他千珏无罔苦心孤诣夺来的一切,在白及面前,成了可以被随意取用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她筑基修为,便敢上千珏撒野的底气。
而这个事实,彻底激怒了他。
他没有耐心再看一个凡人耍花样,最好是彻底让白及陨灭,索背负骂名也好,引发争议也好,被人说他以大欺小,心胸狭窄都无所谓。只要她死了,无尘的印记就彻底没了,他才能成为这具肉I身唯一的主人。
就在所有人认为,白及必死无疑之际,一道剑从天边飞来,剑身带着一道苍青色的尾迹,如流星白虹,悬在白及身侧,随即剑身横在白及身前,像一道屏障,苍茫剑意从剑身上流淌出来,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将白及护在其中。
那把剑,千珏宗没有人不认识,那是司灼的本命剑,剑名苍茫,取‘天地苍茫,道法自然’之意,从不离身。
如今,却独自来了。
七扶提醒,生怕千珏无罔真的杀了白及:“是司灼的剑。”
这剑是他亲手为司灼挑选的,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年司灼才八岁,跪在千珏峰下三跪九叩。求自己收他为徒。
千珏无罔收敛了情绪,他脸上那层温润的伪善像面具一样重新带上。
他不在乎这几个小辈,不在乎七弱七秀,不在乎白不唯,甚至不在乎白及。可他在乎司灼。那是他亲手培养的弟子,是他花了时间心血塑造的继承人。是他的延续,是他向整个仙门证明自己正统的棋子。
但现在,这把他亲自挑选的剑挡在一个凡人面前,挡在他必须杀的人面前。
司灼即便被困,也要违背师命护住她。
千珏无罔还是选择松了手,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的灵气重新开始流动,压在所有人身上的那座大山,终于被移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白及坠落在地上,剧烈咳嗽,她看着苍茫剑,嗤笑自己,又赌赢了。
千珏无罔转身走向候在一旁的仙鹤,步伐不急不缓,好似刚插曲从未发生过。仙鹤俯首,玉辇凌空而起。
“本座要这凡人,活着出现在三日后的仙门大会。”
暮色四合,仙鹤化作天边的一点白影。
而他们,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侥幸存活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