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脂阁。
脚下转了方向,穿过几条曲折的街巷,最后拐进一条临水的曲廊。
廊下流水潺潺,尽头处是一座三面皆环水的小轩。
“安王殿下。”
“可看到了?”
萧北凝眉,点了点头。那里面关着疫症之人,抬出来的尸体他已数过,不下十具。太子的胆子比他想得更大,竟敢在京中私设疫牢,若是此疫症在京中传开……
窗前,顾相的目光落在湖心那座亭子上。
月色将水面的波纹照成一片碎银,明晃晃地漾着。望着湖面,水光映在他眼底,明明暗暗的,像在算着什么。
“殿下想如何?”
萧北抬眸看向他,猜测顾相是想借他的手,将此事递到皇上案前。
片刻,顾相开口:“顺着找。把那些失踪之人的身份都找出来。”
这如何找,难道……“他们不是长林郡的人?”
“长林郡地远,若次次都从那处寻疫症之人再暗自送回,未免费事。”
剩下的话萧北已经明了。同是疫症,找个康健之人染上便成了,哪里需要千里迢迢从水患之地往回运。
“真是疯。”
顾相听闻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蓦地笑了。
很快恢复:“再派些人手去长林郡,在顾言酌赶到之前,将染了疫症的百姓隔离开,控制住疫情。”
此次疫症死了长林郡一半之多,加上流民聚集前往京城,更是死伤无数,比起治愈的方子,将源头掐灭更为迅速。
“安王殿下,此举怕是不妥。”
萧北眉心一拧,往前迈了半步:“长林郡水灾一事,皇上已全权交由太子处置。我若再掺和进去,传到皇上耳中,怕是不好交代。”
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相侧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您怎么不自己派人去?如此拿我当刀使?”
夜风穿过小轩。
顾相挑眉,寻了个地坐下。不紧不慢地将桌上暗卫营的令牌点了点。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溶在月光里:“你也知道,我的暗卫数量不多,每个人都得称量着用,哪比得上萧大人的人手,量多、还好用。”
萧北眯了眯眼……
片刻。
“可以,但我要见虞婉。”
顾相偏了偏脑袋。
这般装傻的模样,萧北哼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殿下若帮我见到虞婉,我自可以派人去长林郡走一趟。”
语速放缓变沉,一字一句都裹挟冷冽戾气。
虞婉闭门不出已一月有余,有心躲着他,他就是再厉害,也不能公然夜探陆府。陆今今日进入的云脂阁,便是虞婉最常买的一家胭脂铺。
他连此事都知晓了,一想到此,眉眼骤然冷厉,阴翳爬满整张面庞。
“过几日,许家夫人便会举办一场赏菊宴,届时会递上请帖,虞婉自会出门。”
夜色垂落湖面,湖水泛着幽幽冷光。
“多谢。”
低低的两个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太习惯的涩。
“嗯?”顾相挑眼看向他,薄唇扯起一抹笑,后者不再多留,转身沿着曲廊离开。
……
顾言酌将杯中的余酒慢慢饮尽,杯底一点残液上饮尽,饯行宴人皆散去。
“陆今留下。”
偏厅的门被合拢,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事情怎么样了?”
陆今摇头,没有说话,顾言酌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是不配合。”
“倒也配合,只是……一直没有进展。方子试了好几味,病人脉象虽稳住了些,但始终没有转好的迹象。”
顾言酌闭了闭眼。明日便要启程去长林郡,本想着在动身之前便能拿到治愈疫症的方子,带着药方过去,可在朝堂上立威,又得民心。
他记得梦中分明就是此人研出了方子,为何到了现下,却迟迟拿不出结果。
计划被生生卡在这一环,顾言酌抬手按了按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熟悉的抽痛又来了。
自从那个预知梦彻底清晰之后,这头痛便一直跟着他,发作起来像有一根细针从眉心往里钻,一下一下地扎。可这痛也提醒着他,那场梦是真的,他会顺利登上了皇位。什么皇叔、皇弟,一个一个都被他踩在脚下,或跪拜或惨死。
一切顺遂,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月儿……
上天是想让他过得更顺遂一些啊。
顾言酌的额角又抽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笑意在烛光里被拉得有些扭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如今虽和梦里有了偏差,但那又如何?
这预知梦本身就不同寻常。能被选中,便注定是天选之人。
“他治不好,便让他妻子和孩子也住进铁笼里。一家子住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个笼子强。”
顾言酌说着,头疼令他捶了捶桌子,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等他治好了,第一时间将方子给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