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也许是一把好手。
但朝堂权力这座天平,却还相当的稚嫩。
看到摩昂娶妻生子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中并无波澜。
毕竟...那些旧事已经过去。
海族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的步调。
有些悬而未决之事,倒也随着敖光和敖丙成婚百年时间而逐渐归于平静。
西海那边,其实自打敖闰从玉虚宫归来之后,就一直都很稳定。
要说最大的波澜,大概都是由敖丙创造的。
这百余年...
大概摩昂的情况是真的稳定下来了。
再坚守个几百年的时间,也不用再担心香腺和寿命的问题。
敖闰应该放心了。
当然,原本敖闰对摩昂就很放心。
摩昂拿给敖闰教得很好。
是一个具备王者素养的储君。
现在么...
大概是真的再过些年,就要把王位传给摩昂了。
政事那些的,摩昂早已轻车熟路。
在这么一个期间,自然还是需要把传承一事解决了。
而这传承么...
如此一来,敖光和敖丙现在的分歧点,就在这个传承责任和个人情感的纠集之上。
其实...
敖丙是相当幸运的。
敖丙对敖光倾注了爱,根本没有感情这个东西的敖光却也刚好对敖丙萌生了感情这个东西。
也刚好的,两者都拥有千秋万世的相伴机会。
否则,也不过是下一个爱而不得的怨毒人。
这些事...
哎~
殷丽敛去情绪,走去敖光身侧,轻声唤道:“大王?”
敖光迅速回神,侧首看向殷丽:“何事?”
殷丽速道:“经过合计,能够按照以前贺品清单送出之物,只有四成。其余三成,没个百余年,还做不出来。剩余三成,则是当年那场大战,导致许多宫里的老师傅丧命。很多宫里的手艺,都已经失传,再做不出来了。此事,我已让慕尚书和大祭司,连同蓝毅那边,尽快把明细整理出来。上呈大王,也好尽快做下决断。”
略略一顿,带了些淡淡的犹疑:“尤其...此番,西海更大程度的重点在有了传承,而非有了婚姻。这礼,不好随。”
声音变作一条直线:“据‘千丝’传报,那个龙女就是一对姐妹花诞下。是大殿下主动找上的。大殿下许诺了那对姐妹花一处可以休养的庄园。姐姐昔年为西海六旗之一的大前锋。是西海龙王的亲信之一。当初,为其挡过巫族之偷袭,被巫族的魔血所伤。魔血灼烧之伤,约莫半年发作一次。章太医也拿此事没有办法。大殿下大概也是为了此事,花费了不少的功夫。终于找到一处冷泉,可缓解魔血灼烧之伤。这是一笔他们之间的交易。大殿下已经为她下葬,就安放在敖氏陵园的妃位。但只立了无字碑,没有名分,也没有册封。孩子是个男孩,现在被放在东宫的偏殿抚养。大殿下只会每月去看望一次,但也只是远远地隔着纱帐看一眼。与此同时,章太医也会随行,去请平安脉。其余时候,都是宫里的老人家在照顾。孩子很好地继承了纯血黑龙的血统。浑身黝黑,唯腹间与大殿下一样,是金黄色。三殿下的后宫,几乎稳定下来,但始终都还没给这些后宫名分。约莫五十年前,大殿下就重新接掌了以前的事务。西海龙王似有退居二线之打算。这个孩子,到目前为止,也只有破壳那日,西海龙王和摩先生去看过。其余时候,并无接触。”
敖光了然:“那就...”
正说着,却突然顿住。
殷丽略略有些意外。
敖光绝不可能有这种突然顿住的习惯。
眼中不免带了些探究。
敖光感觉到敖丙离开海眼的那一刻,忽而感到心头一紧,令他本来要说的话,忽然断掉。
敖光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没想到,敖丙竟然离宫而去。
浸润在四肢百骸里的苦酒,原本还若涓涓细流,这下是仿佛掀起一个滔天巨浪。
敖光凝神,暗暗追踪着敖丙的那抹气息。
当初修造行宫的时候,在行宫的地基底下,还埋了一方印玺。
毕竟那是在陆地之上。
龙,可生活在九霄之上。
可下潜深海之渊。
唯有陆地,并不是属于他们的地界。
敖丙的身体,其实一直都是他的心病。
毕竟是经历过抽取龙珠,难回龙身,注入灵珠,天雷毁身,中穿心咒,真火炼化,无限开大,拔鳞凌迟,疯疯癫癫,神魂不稳,熟食轻身...
永远其实都是个外强中干的模样。
若要呆在行宫,当然是最好有宝物护佑。
这样,无论敖丙想呆多久,都不是问题。
当年,就是命人翻阅府库,看看有没有‘灵泽珠’。
有此珠,再将其雕刻成印玺之状。
印玺上方,则为四条宽河往中心旋转汇聚。
一滴纯血龙族的血滴入那个中心,原本几近于黑色的印玺,就会退化成淡金色透明状。
将之埋入地下。
如此,在那么一小方天地里,便晕有深海的气息。
无论呆多久,都影响不到敖丙了。
竟然...
敖丙离开海底,是去了行宫吗?
若是如此...
敖光绷紧的身子略略松弛下来,接着前话,说道:“先把集册整理出来,本王浏览之后,再寻慕尚书商讨此事。既然情况已经不同,也没有必要再抱着过去。”
略略一顿,又道:“不过,还需作一俏色四足方鼎,鼎内写入摩昂之生辰八字。到时,将其置于‘五龙方尊’之内,让敖丙亲自交到摩昂手上。”
殷丽一听,心下了然。
这是敖光已经宣告了西海的下一任龙王就是摩昂。
只是...
殷丽眼中有着浅淡的担忧:“此事,可要告知王太子殿下?”
敖光目光微滞:“不必告诉他。他作为东海派遣的使臣,只需要使命必达即可。”
殷丽应下。
心间却不免在想,此物摩昂肯定一看就知道意思了。当敖闰传位之时,再有此物,便是几乎多重保险般的,说明了摩昂的王位,来路极为纯正。不仅仅得到西海龙王的认可,也得到龙族族长的认可,以及曾经海洋霸主的认可。
这简直就是顶级认证。
但...
敖丙那边...
依照于敖丙的敏锐,在将此物交给摩昂,摩昂见过之后,肯定会有情绪泄露。若此番是派遣敖丙作为使臣过去,那么在兄弟俩坐下来谈谈之后,敖丙肯定会问起这个事情。摩昂...会大致说上一说。依照于摩昂的性情,可能关于那个龙女的事情,也会提上一提。
所以,敖光这是又在把这个解释的锅,甩给摩昂?
让摩昂去承担敖丙的情绪?
最后,又坐收渔利?!
那这不是在自己酿醋吗?
估摸着,这是又要波澜四起了。
敖光吩咐殷丽之后,就回水晶宫更衣。
换了身轻便些的衣服,再喝了盏清茶。
这才去行宫。
看看人在干什么。
既然出现了分歧,彼此间冷静冷静,其实也不是坏事。
敖丙还需要成长。
他来,就当带人回去用晚膳的。
别的,暂且不提。
其实,这事儿也可以喊蓝毅来就是。
但他始终...还是有些担心敖丙。
这小浑蛋是一刻不看着,就要给你搞事。
也是,才活了一百多年。
还真是条小龙崽子的时候。
大人不在,出点状况很正常。
屡屡只要敖丙没在敖光眼皮子底下,就是要发生点曲折。
这一百多年,敖光都似乎习惯了。
还在距离行宫的小径远处,敖光就已经听得簌簌风声。
驻足细听。
嗯?
剑的破空之声?
敖丙这是上来练剑了?
这...
敖丙是那种很特殊的双手兵刃武者。
单手的兵器,总不如双手的兵器玩得那么顺畅。
十八般武器之中,多数都是单手持有。
如剑,如刀。
到了敖丙那里,除了长枪这类只能双手使用单个兵器的,其余的都得是双手,才能真正发挥出威力来。
若是上来练剑,怕是在舞双剑吧~
其他的兵器,就算是敖丙的本命武器——回旋双刃弯刀,他都觉得不及敖丙的左右开弓双剑挥舞起来更好看。
双手持剑的敖丙,总有种相当难言的英气。
眸色一沉。
双剑一挥。
不拘泥于双剑采用同样的剑势和剑招。
甚至可以双手使出不同的剑招来。
杀气四溢。
相当帅气。
但更多的,他觉得,挥舞着双剑的敖丙,很像仙子。
脚步轻盈到若有似无。
辗转腾挪。
仿若鬼影迷踪。
那双龙族最漂亮的眼睛里,银河倾覆。
却是星光漫天。
和光同尘。
美极了。
有时,灵珠的寒气自剑势之中渗出来。
双剑所过之处,如金钩银划。
似流星飒沓。
四处飞扬的冰晶,如同掬一捧银河璀璨,撒了敖丙满身。
哎~
每每这个时候,他真的有些体会到,敖丙不许他穿铠甲的心情。
当你的伴侣如同魅魔,就真的既希望于你的伴侣释放魅力,但又害怕于你的伴侣释放魅力。
想要被你的伴侣给魅死,但又极为担心你的伴侣被觊觎。
说来,还幸好是他大权在握,力量强横,富可敌国,否则,哪里守得住这么一个魅魔啊~
哎~
思索间,敖光已经来到行宫门前。
抬手,正准备推开门。
却在将手抬起一半的时候顿住。
嗯?
怎么感觉...
好像行宫这处...温度要低些?
察觉到不太对劲,敖光的目光一下落到门槛的位置。
只见暗红色的门槛上,有着难以察觉的一层白霜。
这...
难道又是‘天地同悲’?
敖光心下一紧,连忙推门而入。
四下一望,没在院中看到人。
反手把门一关,就往行宫里面冲。
一楼没有人。
敖光顺着楼梯,往二楼而来。
随着来到楼梯的尽头,敖光更能听清剑的破空之声。
竟然...不是双剑?!
敖光忍不住地敛了敛眉。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敖光的手放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人却没有急着现身于二楼的露台。
敖光仔细听着响动。
辨识着气流的变化。
目光微微落在远处。
远处的地板上,不断地有白色的冰晶迸溅。
且能够明显感觉到,二楼的温度更低。
倾耳细听须臾,敖光的眉心越拧越紧。
甚至于,在这个时候,敖光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失去了抬脚的动力。
敖光知道,敖丙身边的好些朋友,都是玩软兵器的。
如慕离殇,使的是九节鞭。
如萧云松,使的是绳镖和链剑。
包括申公豹。
纵然敖丙的武学天赋真的一流,但对于软兵器这一块,都处于会基础,但不去练习的状态。
他也没有问过敖丙,为何对软兵器似乎是有成见。
后来一想,大概申公豹是用软兵器的,加上敖丙与敖闰一样,睚眦必报的性情,包括长枪一类的东西,在敖丙那儿都属于红线。
他当然也不会不识趣。
毕竟,这并不影响什么。
龙族多数都使刀。
敖丙刀法一流,也一样。
但他就真的没想过,还有个介于软兵器和硬兵器之间的东西——软剑。
那是姜氏的武器。
女子习剑者,当然不少。
但用这样相当特色武器的,却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敖丙幻化出的本命武器——回旋双刃弯刀,属于轻型刀种,这来自于敖丙本身有体弱的情况,以及不是主力量型。
后来,随着不断地锻体,这回旋双刃弯刀,虽然长度和重量是有所增长,但实际还是归属于轻型刀种。
虽然,他略略有些遗憾于敖丙不能像他,不能像摩昂一样,幻化出重型的刀来,但思及敖丙那不同寻常的经历,以及那条小命简直就是一波三折,便感到心有余悸,敖丙能够有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不错了。他不能过度苛责。敖丙搞不定的时候,还有他呢~
大概...是敖丙现在填满了他的心房。
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被敖丙牵动。
原本他都并不把姜氏放在心上。
只道,这姜氏是他演戏的工具,是他传承后代的工具,是他保持后代血统的工具。
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要他想想,姜氏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若不是这样特别的武器,可能他连姜氏到底是谁,都很难想到了。
所以...
敖丙的武功路子基底,以龙族来算的话,是遗传了...姜氏?
甲儿和乙儿都是用剑。
但却不是那种细剑。
反倒是有一定重量和宽度的剑。
丙儿...
关于个人情感和传承责任一事,到底在敖丙的心中,漾起了怎样的涟漪?
为什么要舞软剑?
他们之间...真要说起来,其实...确实还隔着姜氏。
敖丙有着迷糊的依恋,有着某种程度的憧憬,有着情不自禁的追思,其实都很正常。
只是...
生在这王城里的每一个生命,其实都是很扭曲的。
没有一个家庭里,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正常的。
龙族更是如此。
由于祖龙是雄性。
故而,龙族的发展,以父系为标准。
龙族的很多孩子,都是只有父亲在养育,至于他们的母亲是谁,都未必知道。
因为龙族孕育子嗣艰难。
婚姻其实也没有办法去将一条雌龙彻底框定给一条雄龙。
婚姻,本身也是个有名无实的东西。
结婚,更多的,是去符合一个他们倡导的族群稳定,治安稳定,法规稳定。
而不是去确定这么一组伴侣的关系。
龙族里,纵然结了婚,还有其他的伴侣,这并不叫出轨。
因为传承永远都是排在婚姻之前的。
大家也都不在意这种事。
除非个别特别轴的。
这种事,就算告到衙门,衙门也不会受理。
只会让你自己回去,自己想办法去。
龙族享有太长的寿命。
要求龙族像人族所说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根本不可能。
婚姻,其实更大程度上,是政治或者财帛或者军事或者某种势利的利益捆绑,报团取暖。
实质并无意义。
只是...私心里,他当然期望,敖丙永远没有看向别人的一天。
他们之间...
敖光沉下一口气,自楼梯间现身,往敖丙那方走去。
这个时候,敖丙完全沉浸在了一个奇幻的世界之中。
他是剑仙。
他手中的,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剑。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周遭有任何响动,完全感觉不到。
敖光原以为,敖丙是心中不快,或者心气郁闷,便以练剑来发泄,但没想到,竟然舞得毫无章法不说,还飘飘欲仙。
这...
敖光忍不住地皱了皱眉。
再一看,敖丙的嘴唇泛着紫黑。
脸颊却是诡异的紫红色。
颈间的青筋以暗紫色来昭示其存在感。
敖光心头一颤。
这是发生了什么?
敖光迅速走过去,手上一弹指。
将敖丙手中以水凝成的软剑给散去。
这才立刻过去,按住敖丙的肩,大声喊道:“敖丙!”
此时,敖丙的眼睛上就像蒙了数层白纱。
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想手舞足蹈。
纵然被扣住了肩膀,敖丙的手上依旧在挥舞着,嘴也像是被堵住一样,不会说话。
敖光见敖丙没反应,手上用力:“敖丙!你醒醒!你在干什么?!”
若要放在平时,敖光这么一开嗓子一喊,敖丙得捂着耳朵,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