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是凶兽。
原本就嗓门儿很大很粗粝。
稍微大声点说话,就跟在打闷雷一样。
若是人身,但却大声嚷嚷,没有哪个海族不觉得是在魔音灌脑。
不仅仅头晕目眩,还耳朵生疼。
但现在,敖丙根本没感觉。
只顾着挥舞着手。
敖光眼看试了两次都不行,更加感觉到事情有些棘手。
一手依旧扣着敖丙的肩头,一手摸上敖丙的脉。
只感到指下的脉仿佛抽了风。
跳得飞快。
都快赶上瓢泼大雨砸向海面。
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敖光环视四下。
目光聚焦在了矮几上。
不敢松开手。
只能扣着敖丙的肩,把人给拉着,一起来到矮几边。
这个时候,敖光能够清晰地看到桌面上放着三个锦袋。
上边儿绣着四叶草。
这是‘四叶仓’那边用来外带茶叶,分装的袋子。
这茶...
三份...
‘晴空万里’?!
嗯?
怎么这茶底...
不应该是红棕色吗?
怎么是褐红色?
敖光更加感到不对劲。
一手依旧扣着敖丙的肩,一边弯下腰,拿起敖丙喝茶用的杯子。
凑近鼻下,细细一闻。
顿觉头大。
果然,这小浑蛋是你一刻不看着都不行。
这是不仅仅醉茶了,还中毒了。
‘晴空万里’这茶含有微量的毒。
泡茶时,对时间有着严格的计算。
超过时间或者没有泡够时间,茶水中就会含毒。
服用这种茶水,会让人口渴,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喝更多的‘晴空万里’。
若泡出的茶水,碰到冷的杯子,会加重这种情况,演化成致幻。
能够在海底生活的,化为人身的海族,都修为不浅。
早就摒弃了温杯这类多余的动作。
都是在拿着杯子的时候,直接就用内力将杯子温热。
是故,若没有人教,只是看上一看,并不会知道,这其中的曲折。
这...
他其实并不想让他手下的那些暗卫影卫像看贼一样地盯着敖丙。
一来,敖丙都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绝对不染指权力。敖丙也确实是,绝对不看一眼他书桌上的任何文书。他若再派遣暗卫影卫盯着敖丙,且不论敖丙是否能够察觉,终究纸包不住火。最终,敖丙还是会知道。这显得他对敖丙没有信任。他们之间的这段婚姻会因此一事,随时面临崩盘。
二来,依照敖丙目前的功力,想要察觉,虽然并不容易,但遇见像今天这种情况,那就一定会撞上。也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波澜。
三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敖丙是在一天天长大的。他需要给到敖丙一些私人的空间。不能将敖丙当做他的私有物。否则,敖丙始终都是一条依附于他而活的藤蔓。藤蔓,成为不了东海龙王的三太子。
但也因为这样一个决定,只要敖丙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会知道敖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不会用圣人的能力去推算。
这是他和敖丙都有的默契。
没有混元珠,没有海底炼狱,没有之后种种,他们都只是在海底生活的东海龙王和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不会成为混元大罗金仙,不会能掐会算。
这样的能力,当然是能不动用,就不动用。
只凭当时当刻的情况决断。
如此一来,意外总会发生。
哎~
敖光放下杯子。
一个手刀下去。
先把人给劈晕过去。
再一把横抱,直奔太医院。
简要说明情况,就跟着当值的班太医去了太医院□□的独立病房,把人放在床上,让班太医能够好好看诊。
班太医看诊后,又粗又黑的眉毛仿佛在脸上扭曲成了一团乱麻,满脸凝重。
敖光打量着班太医的样子,心头不免有些紧张。
班太医察觉到敖光呼吸变调,急急道:“回禀大王,王太子殿下需要透析。三杯‘晴空万里’下去,普通药物无法达到治疗的目的。”
敖光手心蔓延出一股水汽。
竟然...都到了需要透析的地步?!
思及敖丙之前的样子,敖光敛眉:“具体做法。”
班太医直言道:“滴注‘石镜胶’清液。‘晴空万里’之毒主在血中。通过‘石镜胶’清液可吸附。直到从引流管中流出的‘石镜胶’清液完全透明,方可停下。后续,无需服药。注意休息,多喝清茶便可。”
敖光颔首。
班太医领命退下,去做准备。
敖光的目光缓缓落到了此刻依旧是紫黑色的敖丙的唇上。
目光复杂。
缓缓落座在敖丙身侧。
他和姜氏的身体都十分的康健。
由他们孕育的甲儿乙儿,自小到大,都没闹过什么病什么灾。
就是有一年,南海那边闹了峻疾。
那时,乙儿还小。
毕竟是在海中。
疫病一旦扩散得快了,没有及时遏制,大家都要遭殃。
他当年是亲自到了南海去看着。
大概去了有半年时间。
就在这半年间,乙儿生了一场病。
高烧了三日。
当时,负责宫里情报的‘杳霭宗’跟他禀报过此事。
也跟他说,姜氏将甲儿留在水晶宫,派了人看着,其去了太医院,就跟他现在一样,在太医院陪床。
当初,他听汇报的重点,当然是这么一件事的结果如何。
过程,他不在意。
‘杳霭宗’当然不会因为他想听的重点,就只说结论。
‘杳霭宗’是老头儿留下的盘踞在宫中最深的触角。
甚至于,‘杳霭宗’的宗主,都不完全听命于他。
因为‘杳霭宗’的宗主有着跟当时的他一战的能力,是他不敢掉以轻心对战的对象,也是他不敢轻言胜数多少的对象。
‘杳霭宗’只会秉持其的教义,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听到姜氏陪了三天三夜,他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听见乙儿没事了,他才有了那么一丝波动。
现在,他也成了当年的姜氏。
这就是在讥讽他当年的淡漠吗?
也要让他体会一下当年姜氏的经历吗?
大概...是在讥讽他,从来没有好好做过一个父亲吧~
从来没有尽过一个父亲该在家庭中承担的责任。
但...父亲和龙王,龙族族长,这样几个角色,哪有那么容易合而为一?
甚至来说,父亲这个角色,最多的能够与龙王、龙族族长之间的交叠,便是父亲对孩子的绝对统治。
其余的...
只要敖丙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总要出点事情。
他每次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这...
敖光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睁开眼。
为敖丙卸去腰间的配饰,取下腰带。
褪去外袍中衣。
又取下发冠。
为敖丙理了理头发。
将床尾的薄被拉来,给敖丙掩上。
独自坐到了一旁的宽椅去。
须臾,班太医带着助手来了。
一见敖丙已经只穿里衣,略有一丝怔然,但迅速就收敛了情绪,拉开被子,撩起敖丙里衣的下摆,将敖丙里裤的裤带松开,又将裤头往两侧拉了拉,让人彻底的松弛下来。
为敖丙掩上被子。
将敖丙的手放到了被子之上。
助手甲给敖丙的手背消毒。
助手乙给班太医的手消毒,将消好毒的琉璃针管递给班太医。
见得那琉璃针管有三毫那么粗,敖光一下站起身来。
瞬间,病房的空气就凝固下来。
敖光意识到,他反应过激。
但那么粗的琉璃针管要扎进敖丙的手背...
敖丙的手还那么小...
他一个手,都能抓住敖丙四只手...
敖光缓缓坐下去,微微别过眼去。
大概,这样就能视而不见了。
班太医回过神来,心头一转,也没有解释,只是将琉璃针管放到眼前,仔细看看,有没有裂纹,有没有消毒干净。
敖光想着,不看,就能当不知道,这样他就应该不会反应过激了。
但这心啊,就跟被水母的触手给挠了似的。
痒得很。
就想去看。
但又怕看了,他会不会想要班太医的项上人头。
这...
以往,敖丙也不过是喝一些药,抹一些药。
现在却要扎针...
尤其...敖丙还经历过穿心咒...
这...
敖光的心七上八下,根本安定不下来。
最终,还是仿佛漫不经心地用余光去看。
只见得几乎与血管一样粗的三厘的琉璃针管,真的针尖刺破敖丙手背的皮肤。
金黄色的血,一下就回血了。
被针尖刺破皮肤,就跟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真正的疼,在针管往血管里推进之时。
这种透析的琉璃针管原本就是要比患者的血管稍微粗一些,这样进针之后,就刚好能够彻底地贴着血管壁,不重不漏的,真的将清澈的透析液给灌注进病人的血管中,再由同样的针自患者的另外一只手将赃物引流走。
这是一个有始有终必须不重不漏的过程。
自然是要特别些。
患者也比较遭罪的。
等着拔了针之后,虽然不会皮下出血,产生淤青,但进针的手背往往一整块手背碰都碰不得,相当的疼。
时间最差也要持续七天。
期间,最多稍稍热敷一下,缓解缓解。
又或是用点强效的止疼药。
没有多余的办法。
班太医定了定神,手上极稳地把针往敖丙的血管中推。
大家都原以为敖丙被敖光的手刀给劈晕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哪里知道,竟给人疼醒了。
开口便是一声痛喊:“啊!”
敖光几乎是一下弹到床边去坐下,按住敖丙的肩,哄道:“丙儿,别动~忍忍~很快就好~”
纵然现在敖丙依旧陷在幻觉之中,但真实的痛却在冲击着他的脑海。
疯狂地摇着脑袋,脚也乱蹬。
口齿不清地只会啊啊啊。
敖光一手小臂压住敖丙的肩,制止人的乱动,一手扣住敖丙的手腕,让班太医能够顺利进针。
敖光的劲很大。
敖丙的手腕是立刻就乌红一片。
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有敖光的配合,班太医这边动作也迅速。
进针后,就将针管的另外一头接上了透析过滤器。
调整着发条。
又让助手送上一方手帕。
捂住敖丙的口鼻。
须臾,敖丙就松了劲。
班太医取下手帕,交给助手:“透析时,经脉易拘挛,会给王太子殿下带来痛苦。如此,睡上一觉,也就过去了。”
略略一顿,又道:“王太子殿下身体极寒,本易血脉淤堵。‘石镜胶’清液也是寒凉之物。还请大王随时注意。若透析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声,说明‘石镜胶’清液因血脉淤堵无法继续灌注。这个时候,就请大王为王太子殿下融通血脉,保证透析进行。”
说罢,行上一礼,静静离去。
纵然班太医已经离去,但话语声,却似乎依旧在敖光的耳边回响。
所以...
班太医应当是三十年前才考进太医院的新鲜血液。
敖丙近些年来,也没有闹什么毛病。
反倒是敖丙最大的那个心结解开之后,那些安神定志的药真正起了作用,敖丙的失眠在渐渐地恢复。
也由此,敖丙那个情绪不稳的问题,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不会莫名其妙就发脾气。
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就一言不合。
见得敖丙的失眠这个病基本上痊愈,他渐渐感到,敖丙的情况应该是从治病的阶段到了疗愈的阶段。
遂专门安排了请平安脉一事。
虽然在几千年前,这算是宫里的一个传统。
但在定居后,这宫里的人,简直少得可怜。
在那场大战之下,活下来的太医也没有几个。
很多以前的惯例,是得不到实施的。
太医是宫里很需要维护的一块资源。
在定居伊始,他表面放权给敖丙,暗地里却让国相花朝文盯着点太医院人才的培养和选拔。
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族的生息肯定会逐步恢复。宫里的人丁也会逐渐兴旺。等着这个时候再来培育和选拔人才,就晚了。
现在,太医院的规模能够达到原来的七成。
还有预备役,已经还算不错了。
安排请平安脉一事,主要目的就是监察敖丙的身体状态,随时注意着食疗和进补。
这样,他总能安心一些。
毕竟,敖丙那个疯劲儿,他也算是真切地体会过。
但发疯过后,留下的就会是一个破败的身体和一地鸡毛。
很多事,当然他也是拦不住敖丙发疯的。
只能是尽量的,尽最大努力的,让敖丙能够去发疯,却不会让身体成为赌资。
自安排了这事之后,东海这边新出任的太医院首席——杜太医,就特地整理了他和敖丙的医案。
每次请过平安脉之后,有任何情况和调养方案,都会依次做成小册,按照时间顺序,放在医案之后,做成大集册。
有新进的太医,杜太医都会给这些新任的太医简要介绍他们的情况。
一般而言,都是一品太医和首席才有资格给他们看诊。
但难免会遇到他们产生了突发情况,在太医院轮值的太医却不是一品和首席。
譬如今天。
看班太医的官服,绣的是孔雀。
那就应该是三品。
这样的太医,应该没有查看他们医案的资格。
那么...
班太医几乎是将敖丙当做一个正常病人去看待的。
出具的治疗方案,也应该是基于对待一个普通的出了这种醉茶和中毒情况的患者。
就是这样...
其都说,敖丙的身体极寒...
所以,到底是龙珠为了修复,吸收了灵珠的力量,还是...灵珠彻底将一大一小两份魂魄冻住...
想到此处,敖光浑身一颤。
敖光眨眨眼,只觉后怕与彻骨之寒。
微微别过眼去,后背背心却已然湿淋淋一片。
敖光控制不住地喘了两口粗气。
尽力去平复一下情绪。
大概是因为敖丙一点点地软化了他那颗冰做的心,天雷导致敖丙身死一事也好像在渐渐地成了他的噩梦。
他还记得,杜太医告诉他,到了冬日,要给敖丙做药浴,融通全身血脉,到了冬至那日,他要给敖丙运功驱寒的那天。
那天,他听杜太医说完。
简直不敢相信。
一掌击碎了身侧的高几。
珊瑚渣到处飞溅。
他的衣衫也被残屑划拉得像是流苏。
那个时候,他很确定,他对杜太医动了杀心。
甚至在那一刻,当场就想直接捏爆杜太医的头颅。
那样一种浓烈的愤怒,大概是在他做东宫之后,就不再有了。
因为他已经被老头儿给洗髓易经,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内心毫无波澜起伏的东宫。
就在他怒不可遏之时,脑海中却闪过老头儿对他说过的话——生气?你真的生气吗?愤怒?你真的愤怒吗?到底你是因为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感到生气和愤怒,还是因为你无力改变这样一件事而感到生气和愤怒?记住,生气,是你的无能为力。愤怒,更是你的无能为力。事情已经发生,生气和愤怒都毫无用处。你唯一能够做的,是沉下心,探究蛛丝马迹,改变现状,得到比现状更好的结果。
情绪一波又一波地慢慢褪去。
内心恢复平静,才顿时感到他过于失态。
杜太医只是尽其所学,在为他想办法留下敖丙的性命。
他还对人起了杀心?
凭什么?
纵然为了敖丙,他也在一边研习医学,一边研习道法。
总觉得,他若是能够将这两者结合,说不定真的能够找到比那些太医更好的办法,让敖丙活得更舒服一些。
身体康健,是一个人活着最大的福分。
好些小毛病看似对生活没有影响,时间长了,也依旧会成为桎梏。
折磨多了,也会让病人的性情大变。
敖丙本来就有情绪不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