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为敖丙取来盐水,瞥见此等情形,敛了敛眉,走过去,语气极为严肃:“你们在干什么?”
几位一见是蓝玉,赶忙打了个礼。
其中一个道:“启禀大管事,紫薇宫那边,好像大王在选继子。”
蓝玉讶然:“选继子?!”
心中则迅速计量起了,此事对于敖丙而言的利害关系。
得做好预案。
此人继续回道:“是。说是让龙族的族人把人形在四到七岁的孩子都送来,经过筛选,要挑选出最优秀的血脉,来到大王身边,留在宫里上学。长大了,足够的优秀,就可以被过继到大王名下,做大王的继子。这事儿都要传遍了。”
蓝玉威严地扫视过所有人,明确命令:“那就不要再传了。”
众人听命:“是。”
蓝玉将盐水送到小书房,敖丙手边:“殿下,喝点盐水,补充补充体力。”
敖丙虚浮地把杯子端起,小口喘着气,将盐水咕嘟咕嘟赶紧喝下。
蓝玉会意地接过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
敖丙缓了缓,看向他的手心:“...也不知道排的怎么样了~”
蓝玉贴心地问道:“殿下是有什么需要吗?”
敖丙放下手,眼睛看着虚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喝酒喝多了,肯定影响看诊。我是等着把酒精排了之后,就好让你去传梓沅过来看诊。就算离了,他也是我父王。该给个答案,那就给。”
蓝玉在心头打点一番,问道:“那殿下怕疼吗?”
敖丙看向蓝玉,不解:“嗯?”
蓝玉解释道:“每个宫里都有试酒针,可以扎在手臂上,看血涌的程度。只是有点血沾到计数的地方,那就是排完了。”
敖丙挥挥手:“拿来吧~”
蓝玉领命:“是。”
前去库房取来试酒针。
尽量动作快速地刺进敖丙的小臂。
等了片刻。
只见金黄色的血在刻度为零之上一点。
蓝玉取下试酒针,又为敖丙抹上点金疮药:“还有一些。”
敖丙感觉看到了希望:“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就喝个正常的水量就行了?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蓝玉将试酒针上的血用特殊的药剂冲洗干净,销毁针尖:“当然可以。”
“那就好。”敖丙一脸解脱,“你明天就去跟人预约吧~”
蓝玉领命:“是。”
**
有了梓沅的提示,当敖光再次于寝宫中运功之时,就有了去探查的方向。
原来...
是这么构造的吗?
呵~
有意思~
体内真气一份置于神阙穴,一份置于命门穴。
命门为火,神阙为水。
火曰炎上,水曰润下。
双力相斥。
通行经脉。
‘生死符’逆而正。
水火纠缠,是为正驱。
穿符而过。
逆而爆裂。
敖光一口金血喷出。
然呃逆之感并无缓解。
敖光张大嘴,喉间数度哽滞。
金血混合着乳白色的硬颗粒,仿佛奔流而下的瀑布,誓要将这寝殿化作金銮殿。
随着血液的流失,气随血脱。
敖光自床榻上滚落在地,手肘支着地,不断呕出血来。
金黄色的血,把敖光面前铺满了一张金色的地毯。
敖光那已经恢复不少的命理线,跟着又开始往白色回退。
正与殷丽闲聊的梓沅感觉到手腕一紧,撩开手袖一看。
竟然她缠在腕间的‘远影丝’全部变作黑红色。
大为震惊。
只来得及跟殷丽说上一句,有事,去去就来,风一样地跑了。
来到水晶宫的寝殿,看着那一地的金黄,再一看敖光嘴角还血水汩汩,眼睛都要飞出眼眶了:“我的天~你这...”
敖光靠着床榻,喘着粗气,眼珠是完全的竖瞳,明明因为大量失血而虚弱,原本暗红色的眼却在这个时候,变作了亮红色,眼中是桀骜不羁,下巴则是倨傲地扬着,他就是得胜的将军:“我把‘生死符’全部爆破了~”
但那尊贵的金血,溅落在那白色的里衣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他敖光孤注一掷的狼狈。
梓沅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按住敖光的脉,轻按根本感觉不到脉跳,手指都几乎要陷进敖光的骨头里去了,才勉强摸到一点微弱的生气,大惊失色:“你不要命了?!”
敖光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嘴角轻勾,也不知那已经模糊的双眼,是不是看到了敖丙在对他笑:“求而不得,要命如何?”
梓沅如遭雷击,恨恨骂道:“疯子!”
但眼下,敖光的情况实在不妙。
从锦袋里,摸出一瓶‘九转四逆晶’,倒出九粒,捏开敖光的嘴,给敖光送到舌下,再按住敖光的下颌,让敖光闭上嘴,舌下含服。
几十息过后,敖光脸色回转。
梓沅松开手,真的无话可说:“...你看,我就给你说,喝了药下去,要好些~你这么搞,香腺不疼吗?”
但现在的敖光却像是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疼死算了~”
“接着发疯!”梓沅磨了磨牙,想着敖光左右都已经被急救过来,还是撒手得了,“懒得管你!”
扔下敖光一人。
冲出门去,跟蓝毅一阵交代,人就走了。
**
信官宫,殷丽住处。
梓沅脸色铁青地冲回来,一屁股坐下。
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恨不得将人饮血啖肉。
殷丽瞧着,再联系之前,梓沅的反常,大概推测应该是敖光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为梓沅倒了杯热水,塞进人手心里,就在人对面坐下,放柔了声音:“发生什么事儿了?这么气冲冲的?”
“那个疯子不要命了,把所有的‘生死符’全部给爆了,香腺里的结节倒是全部都排出来了,血给吐得一地都是。那命理线又给退回白色了!面若金纸,看着跟鬼魂似的~哎~”梓沅当真恨不得把人给咬死。
捏紧杯子,都是担忧:“明天还有一百多个孩子要点红点。他那个样子...”
抓住殷丽的手腕,出了个主意:“你索性把时间延后算了~看他那个要死不活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是不要失仪比较好。”
殷丽以手掩口,惊道:“把‘生死符’全部给爆了?这怎么做到的?”
据她所知,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敖光的功力绝对强过敖丙数倍。
但‘生死符’是敖丙的顶级杀招,三清都抗衡不了。
这...
梓沅抿了几口水,平复了下心情,这才道:“那天,朝文喊我去给他看看,保证这启蒙仪式那天,他是正常的。我就去了。他把敖丙埋在他香腺和带脉的冰针都给化开了。唯一没办法的,就是‘生死符’。人家就是要拧着一股气,非要压人一头才行。聊到后来,他对人咬牙切齿。我说他,难道他不该是一边很生气,一边很骄傲吗?他问我,两者冲突么。我一想,他跟我提起的敖丙下的符令的特点。跟他推演,这个事儿该怎么解决。说起了环状构造的八门连锁阵,这样就能八门连锁,完美无缺,终极平衡,彼此或生门相接,或死门相接,最后,所有生门变死门,就找不到生门,也找不到规律,更找不到连接了。我也只是有个推测。但我可不想沾惹疯子,话就点到为止。再说,我也没中过这东西,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确实也是留给他自己去琢磨更好。估计这几天就窝在他那寝宫里死磕呢~”
摇摇头,无话可说:“我也真是佩服他~疯的太有水平了~这才真的是仗着是混元大罗金仙,反正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可着劲儿地作。”
一手托腮,无语得很:“你说,低个头,就那么难吗?让敖丙给他解开,能少块儿肉啊?”
皱皱鼻子,崩溃写了满脸:“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看到他~我怕自己会传染了疯病!”
“...大王何时受制于人过?不死磕,那才是怪事。”殷丽一听是这么回事,倒也不奇怪了。
给梓沅顺顺背:“别气了~长了结节,不是你最吃亏吗?”
关心道:“他这些结节真的都全部排出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吧?”
“...你说的对~跟这种疯子置气,那一定也是疯了~”梓沅抚抚心口,决定听劝。
说起专业来,又恢复正色:“是,全部都混在血里,是白色的,很好辨认。我仔细看过,数量对得上。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但就是要定时服用‘清解丸’。他顾念着敖丙的身体,不愿意行房频繁,时间过久,身体又过于强健,比较容易失衡。他自己又不愿意自泄。服用‘清解丸’,避免长结节,也可以消火。”
“那就好。”殷丽松了口气。
看向梓沅的眼睛里,晕着些幽深:“你也要理解他。敖丙不同于其他人。一旦他都控制不了,让道祖出手的话,就麻烦了。”
梓沅听出了殷丽的弦外之音,但这件事还真是敖光的错:“那他就不要逗猫惹草的啊~问题不是都出在他身上吗?他要是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敖丙能疯成那个样子?”
殷丽眉眼间都是无奈:“他就不会当爹,你对他要求太高了~”
梓沅双手捧脸:“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可怜敖丙了~遇到他这么个老东西~”
殷丽伸手戳戳梓沅的肩头,提醒道:“哎~你可别带入他们任何人的视角。否则,到时候,你可能会精神分裂。他们那是三不五时就要大动干戈的。”
梓沅觉得奇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活出来的?”
“当眼睛瞎了~”殷丽摊摊手。
嘴角挂着点看好戏的快乐:“之前人没睡好觉,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抱在怀里批折子,就怕人给没睡舒服~吵起架来,还被人给扔去睡太乾宫呢~”
梓沅点点头,盖棺定论:“恶人自有恶人磨~”
**
东宫,小书房。
敖丙依旧在看书,好像还真像是找到了一个消磨时间的事儿干。
蓝玉随侍在侧。
光影流转。
时光流逝。
敖丙看完最后一页,准备换一本书,却在这时感觉到心口猛然一抽,手中的书掉落在桌案上,立刻抬手按住心口,面色痛苦:“嘶~”
蓝玉上前,关心道:“殿下,您没事吧?”
敖丙眼珠轻转,摆摆手,对真实原因按下不表:“没事,只是觉得心口有点不舒服。”
蓝玉好意提醒道:“左右这实务您也看完了,不如早些歇着?”
敖丙想了想,也没勉强:“好。”
回到寝宫,蓝玉伺候敖丙更衣,伺候敖丙睡下。
安静离去。
直到寝宫安静下来,敖丙才猛然睁开眼睛。
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浑蛋!
居然把‘生死符’都给解了!
然而心情激动,刺激心脉。
“嘶~”
敖丙又一下捂住心口,面色难看。
**
蓝玉赶往信官宫,寻得梓沅:“咱家见过梓神医。”
梓沅正吃着点心:“何事?”
蓝玉转告:“王太子殿下叫咱家来传话儿,让您明日巳时正去东宫看诊。”
梓沅记下了:“知道了。”
蓝玉行过礼便走。
又去往水晶宫。
寻得蓝毅:“麻烦大管事跟大王通禀一声。明日巳时正,梓神医受王太子殿下之邀,前去看诊。”
“知道了。”蓝毅记下。
又关心道:“情况如何?”
蓝玉眉心紧锁:“昨晚不知为何,说是心口有点不舒服。但依咱家看,不像是一般的胸闷,而是遭到了反噬。这些事儿咱家也不懂,只能让殿下早些休息。今天状态还好,等明天梓神医看过之后,才知道了。”
蓝毅拍拍蓝玉的肩:“好好照看。”
蓝玉领命:“是。”
**
待蓝玉走后,蓝毅来到寝宫门口,轻敲三下门:“启禀大王,方才蓝玉来报,明早巳时正东宫已预约梓神医看诊。”
躺在床上的敖光应上一声:“嗯。”
心里则在计量着,他这对‘生死符’的贸然爆破会不会影响到敖丙。
**
蓝玉回到东宫之时,遍寻敖丙不见,最后在小书房见到人。
此时,敖丙正披着披风,在看书。
面色隐隐有些憔悴。
蓝玉连忙走去敖丙身边:“殿下既然不是很舒服,为何不去休息?”
“躺在榻上,无事可做,反而更是难受。”敖丙其实也像是被抽去了生气,懒洋洋的,“都安排好了?”
蓝玉在心头打点一番,嘴上应下:“是。”
还是在考虑着,看适时地给劝一下。
明明他家主子就是寄生于大王身上的海藻。
这离开了岩石,海藻哪里不是漂泊无依呢?
就在这时,一宫人匆匆而来,行上一礼:“启禀王太子殿下,紫薇宫掌事大监来访。”
敖丙搁下手中的书:“请人去御书房那边的会客室。”
宫人领命:“是。”
退下。
敖丙坐正身子,看向蓝玉:“那是什么人?”
“每个宫里,都有大管事,总领所有宫人的事务。紫薇宫的,就叫掌事大监。他也是御前伺候的。但和殷首席不一样。约莫就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关系。他也时常是替大王传话儿的。”蓝玉介绍道。
凑近敖丙耳边,压低声音:“不过...殿下小心些。近些年来,似乎大王颇为倚重他,好些重要的事儿都交给他去办。他也很会来事儿,做得挺好,挺得大王欢心的。”
“甚至于似乎大王还暗中授意他监察百官。宫里,有轮值的传统。他手上做事的部分宫人,是要到其他地方去轮值的。至于以轮值为名,是否做监察之时就不好说了。”
敖丙心中打点几分,有了数。
遣蓝玉为他整理仪容。
又推行一分真气到脸上,让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领着蓝玉去了御书房的会客厅。
宫人早已上好茶。
屋里,那位掌事大监早已安坐饮茶。
敖丙来到主位坐下。
掌事大监立刻放下茶盏,给敖丙行礼:“咱家叩见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敖丙端坐,又不失一分洒脱,端起茶盏,提起茶盖,轻轻撇拂,不经意地目光如刀,扫视这位掌事大监,“不知什么风把掌事大监给吹到本宫的东宫里来了?”
掌事大监站直身子,微微弯腰,双手交叠腹前,嘴角噙着三分笑,一双珊瑚红色的眼睛带着几许精明:“也许是东风,也许是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