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按敖丙的膝盖,谈及目前的情况:“朝文他们始终是要老去的。近些年,朝堂上也增加了不少的新面孔。我所倚重的人如同那些木料做的柱子,再是坚实的材料,也几千年了。几千年的时间,再好的木料也会朽了。现在这些新人,还差得远。我很费心。你要是能够跟着朝文,让朝文指点你,你很快就能对政事游刃有余。我也可以轻松一些。这些年,有些累了。我也不是真的一千八百岁,是有一些力不从心了。”
“你连龙生第一个一万岁还没满呢~”敖丙推推敖光的心口,“你说你老了,谁信啊~”
“心累嘛~”敖光无力地扯扯嘴角。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是发觉,你我都要刻意去避开我们之间一定会相遇的政事,一者很奇怪,二者也很别扭。”
揽揽敖丙的肩:“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的。遇到烦心的事,我也想骂娘。但这不是不好骂吗?骂了也有损形象啊~在你面前,我可以做自己啊~想骂就骂了,也不用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我也不用担心,你会像那些御史大夫一样,参我恣意妄为。你肯定是理解我的。遇到开心的事,我也想要和你分享。”
似乎有些唏嘘:“但鉴于我们中间的这个沟壑,我总要刻意地去记得,这不能说,那不能说。那我何苦还要回到水晶宫这个家里去住?还不如就住在太乾宫好了~上朝办公还方便些~”
真诚地看着敖丙的眼睛:“丙儿,我们也不是过个几百年就要散伙的。我是真的希望,能够把我自己交给你。这样,当我脱下衮冕的时候,我就是我。不是我脱下了它,它其实还压在我身上。”
眼神笃定:“我也相信,你我是相辅相成的。你不会是我的拖累。我也不会是你的桎梏。你虽然的的确确是我的儿,但我们其实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你...更像个人。而我还保留有兽性,妖性。你也更重律法的公平执行。但我就是那个可以践踏律法年代出生的人。我就觉得,我是可以去超越它的。我们在一起,是黑白鱼,是永恒~”
敖丙垂下眼,沉默半晌,声调沉郁:“...这件事,让我考虑考虑吧~毕竟,我的身份那么复杂。这么一个决定之后,到底会为东海带来什么,不好说。”
敖光提出要求:“那你要给我一个时间。”
敖丙心中早有计划:“三天后给你答案。”
敖光心下一转,应道:“这个答案,我要去东宫取。”
敖丙窝进敖光怀里:“好~”
敖光在敖丙头顶轻轻落下一吻。
稍加清洗,两人换了衣衫。
回到水晶宫的餐厅。
敖光唤蓝毅送来夜宵。
看敖丙填饱肚子。
跟着敖丙偶尔吃两口,但要敖丙亲手喂。
食罢,两人又悠哉悠哉地走去茶室。
敖丙落座,敖光翻找放在这里的安神茶。
自敖丙的失眠好了很多以后,这安神茶再不是这茶室里必须囤货的物件儿,还让敖光一阵好找。
烧水,煮茶。
敖光把煮好的安神茶,推到敖丙面前。
敖丙端起,闻了闻,立刻把茶杯端开一些:“味道不对~”
敖光觉得奇怪,什么时候敖丙的鼻子又变好了?:“嗯?”
但敖丙却把这安神茶直接放到了敖光的面前:“很多年没弄了,不会了?”
敖光端起,尝了一点,有些抱歉:“这个...火候问题,确实有点手生了。”
敖丙倒是不介意:“那就让太医院煎吧~你没整好,药效就差十万八千里了。”
敖光也赞同:“好吧~”
唤来蓝毅,让太医院按照以往的药方,给重新煎一剂安神茶。
两人回到寝宫梳洗。
刚刚坐到床边,蓝毅就带着安神茶回来。
敖丙取过茶盏,徐徐喝下。
蓝毅带着空杯离去。
两人躺上床去。
敖丙依偎在敖光的臂弯里:“你不阖动香腺的时候,其实很好闻~”
敖光揉着敖丙的脑袋,颇为无奈:“但我不用香腺驯服你,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敖丙嘴角带着笑意,往敖光怀里深处拱了拱:“我什么都是你的了,不用驯服~”
敖光的心满满当当的:“嘻~”
幸福,是睡意最好的土壤。
两人都在这种满足中,沉入梦乡。
**
翌日,午膳后,敖光看向海面的方向,发现今日的深海要格外亮一些,转头,轻轻拉拉敖丙的小手:“今天应该是晴天。”
提议道:“要去行宫晒尾巴吗?”
“不想去。”敖丙正经地捏捏敖光的手,认真地看着敖光,承诺道,“我要去一趟东宫,最多两个时辰回来。超过时间,随你处置。”
敖光揉揉敖丙的脑袋:“好~”
主动松开手。
敖丙极为清浅地一怔,又极快地对敖光绽开一个笑容,朝敖光轻快地挥挥手,转身离开。
敖光站在原地,目送敖丙远去,双手背在身后。
这小浑蛋……
好像……好像确实有两分他年轻时候的影子……
但……确实也是条太过稚嫩的小龙崽子了。
敖光回身,走向书房。
**
敖丙一直往前走,他即使没有回过头去看,也知道敖光的目光一直都追着他的身影。
此刻,他什么都不能想。
只能有一个空白的脑子。
摩昂说过,敖光看人很厉害。
瞄一眼,几斤几两在心头就能有了数。
这样恐怖的能力之下,最完美的做法,只有在敖光面前脑袋空空,才能避过探查。
直到走出水晶宫的大门,敖丙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信步往东宫的方向而去。
一边走,敖丙一边也在思考着,敖光到底想要做什么。
其实,若非敖光刻意复刻了他中“晴空万里”那天的情形,他未必会那么快反应过来,从而推算之前发生了什么。
敖光那样做,实际是在进行记忆覆盖。
这样的手段,他可想不到。
敖光也相当的有恃无恐。
明知道,他丢失了那么一段记忆,就用这种极其相似的场景,去模糊他的推算,模糊他推算下的结果,用相似来影响他。
真的很厉害。
又是帝王心术吧?
看来,敖光一直以来确实是不想他们之间留下痛苦的记忆。
若是如此……
那次……
他当年怎么就……
还是太年轻了。
敖光好像很少用这种手段,除非他们之间的沟壑太深。
这……
面对这样一个君父,他到底能够有多少把握在敖光手下走过一招?
说起来,恐怕自他醒了之后,敖光就在步步试探吧?
他现在……在敖光眼里,恐怕也接近透明吧?
敖光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那么想,或者说受到梓沅的影响那么想,还是有什么布局的需要?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敖光应该是想做点什么,但到底怎么做,方案至少有数十个。
这些方案之间构成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无论怎么运作,都会殊途同归。
这……
果然,要按照这种情况,玉帝哪敢跟龙族硬刚?
所以,当年的事……
他到底在其中充当了怎样一个角色?
他到底对敖光来说,是什么人?
敖光那些话,说得在情在理……
可为何选择在他们欢好之后,再说?
那么严肃的话题,依照于敖光的自述,依照于摩昂对敖光的描述,依照于摩昂与敖光之间性情的相似,依照于姑姑对敖光的看法,不应该啊~
这又是一种什么手段?
这老浑蛋确定是条龙吗?
确定不是个蜂窝吗?
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啊!
真是……
不过,目前对他来说,去想这些事,还稍微遥远了些。
他目前应该想想,敖光现在给他设的是个什么局,这个局,他到底应是不应。
敖丙呼出一口浊气,整理心情,跨进东宫的大门。
遇上蓝玉。
蓝玉眨眨眼,显然有些惊讶:“殿下,你怎么来了?”
敖丙颇为哭笑不得:“蓝玉啊,你这话说得就好像我是东宫的客人一样~”
蓝玉立时双手交叠腹前,低垂眉眼:“请殿下恕罪。”
“不用放在心上。”敖丙摆摆手,往寝宫的方向走去,“替我泡一杯‘碧霜清风’,我在小书房等你。”
蓝玉领命:“是。”
正欲前去茶室,却忽然想起,敖丙喝茶,口味偏甜,这东宫的存货里,还没有‘碧霜清风’这一款口味偏苦的茶。
这口味不是摩昂大殿下的么?
这……
大王知道了,不会吃醋吧?
完了~
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啊~
蓝玉抿抿嘴,还是麻溜地前去‘四叶仓’,让茶艺师泡上一杯‘碧霜清风’。
**
敖丙来到小书房坐下,看着面前书案上放着的,前些日子,他苦读的那些册子,伸手轻抚。
摩昂为他指出的这一条路,应该是摩昂历经那些百折千磨,为他指出的终南捷径。
但他……还是有些雾里看花啊~
蓝玉将茶盏送到敖丙手边:“殿下,茶来了。”
敖丙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嗯。”
目光流连于茶盏,眼睫轻颤。
这……好像不是东宫的物件儿吧?
差点忘了,他本身的口味是偏甜的,这‘碧霜清风’应该是摩昂和敖光他们喜欢的那种口味,在东宫目前这种情况下,应该是没有存货的。
倒也难为蓝玉跑这一趟了。
他今日,倒也不是口味变了。
只是想要清醒些。
敖丙提盖,轻轻撇拂浮沫,将茶盏凑近鼻下。
这味道……很浓郁啊~
非常香。
有着极为清爽的一点苦。
小心地啜一口。
啧~
这味道……与喝那些苦汤子有什么区别?
果然……还是很难习惯啊~
敖丙深吸一口气,一口闷下。
猛然合上盖子,将茶盏放在书案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都在发着颤。
呃……
太苦了!
蓝玉眉毛一挑。
殿下这是在喝茶,还是在喝药啊?
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这么为难?
敖丙只感觉,这舌头那是自舌头尖儿到舌头根儿都是苦的。
方才能够闻到的那种高香,都像是骗人的。
敖丙鼻尖抽动。
在心里狂喊,太苦了!太苦了!太苦了!
此时,他真的很想喝一杯白水来冲淡这苦得令他舌头都发麻的苦味,但……
在蓝玉面前……
呃……
还是得保持形象啊~
真是……惨!绝!人!寰!
缓了很久,敖丙才勉强好受些。
轻喘一口气。
平复一下心情。
虽然也挺遭罪的,但不得不说,这‘碧霜清风’提神醒脑的作用还挺强的。
此时,敖丙的脑子,就仿佛年久失修的门枢,被抹上了一层桐油,从未如此丝滑。
甚至于,敖丙感觉,他好像还多长了一个脑子出来。
似乎都能一心二用了。
敖丙看着茶盏,暗想,敖光和摩昂那么喜欢喝这种苦茶,也有这样的原因吗?
只是,目前,他还尚且分辨不清,他这丝滑的脑子,到底是因为被苦得丝滑了,还是因为茶叶的作用而丝滑了。
此事,以后还可留心一下。
敖丙收拾心情,看向蓝玉,递去一个暗示的眼神:“对了,那个掌事大监还来过吗?”
蓝玉点头:“来过。又卖了一个消息过来。说是秀女已经甄选完成,总共选了六百个。但后来大王又提了一个条件,要阳气重英武一些,最好是习过武的秀女。这下,剩了不到二十个。只能重新选。”
敖丙暗暗咂摸着,敖光提出的这个要求。
当初,敖光向他解释,选择这些秀女,是拿来养房子的。
男子阳气重,女子阴气重。
这才需要阴阳调和。
这是常识。
不住人的房子容易破败,当然也是常识。
所以……
此局的关键……
敖丙站起身,提议道:“你的房间,可以让我去看看吗?”
蓝玉完全没想到,敖丙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间还有些为难:“这...”
但敖丙却替蓝玉想好了理由:“我给你看看风水~”
蓝玉心下一转,立刻展臂相邀:“殿下请。”
引着敖丙来到东宫西侧,专供宫人们居住的院落。
蓝玉作为大管事,有自己专属的院落居住。
蓝玉引着敖丙来到他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敖丙暂且站在门口,往内瞧。
蓝玉的房间布置简朴,处处都透露着实用二字。
蓝玉也有做点小手工的习惯。
屋子里挂着五彩的风铃,手编的穗子,还有一些带有流苏的织品。
敖丙轻微眯了眯眼。
确实,这有人住的地方,是要不一样一些。
蓝玉这房间,就是有一股活气。
那些流苏极为轻微地在往屋内倾斜摇摆……
这应该说明,外面比屋子里要温度低一些。
敖丙藏在袖管里的手,变掌为剑指,轻轻一划。
一只透明的罗盘静悄悄贴着地面,溜进蓝玉的房间里去。
敖丙信步跨进蓝玉的房间,环视四下:“东宫这边的房间是如何保养的?我怎么都没见我那边的房间有那种长久没有住人导致的破败?”
蓝玉跟着进屋,介绍道:“南海那边有一种青黑相间的鱼,叫‘兀火罗’。遇见这样长期不住人但又要保持原样的房间,就是去南海买‘兀火罗’,按照一亩三百条的数量配置。把这些‘兀火罗’关在相应的房间里十天,关闭门窗,‘兀火罗’将房间的败气消耗殆尽,就是了。‘兀火罗’完成任务,就会死去。要在它们即将咽气之前,将它们放出来。省得收拾房间麻烦。这‘兀火罗’是南海特有的热带鱼。从南海运输过来,都只能用南海那边的水给装着。这‘兀火罗’也不便宜。一般都是三百条一箱往外卖。一箱要值一颗金珠。一年下来,要给房间放两次才行。若对房间保养有额外要求的,更是要放四次。一颗金珠相当于十箱银珠呢~”
敖丙双手背在身后:“那秀女的薪酬是如何算的?”
听到敖丙问起这事儿,蓝玉心知问题在哪儿,解释得更加详细一些:“秀女的薪酬是按年支付,一年就是一颗银珠。不过,一颗银珠也能过比较好的日子了。一颗银珠能够换一千颗铜珠。一颗铜珠,可以换六厘珠一百颗。相当于,一颗银珠可以换十万颗六厘珠。六厘珠是大家平日里买东西支付使用的钱。像金珠银珠铜珠,一般都是特别有钱,或是宫里打赏什么的,才会用到。十万颗六厘珠,一年下来,每天都可以有酒有菜有肉,还可以每一季购置十二套衣服,出行可以坐车,城郊旅游个四五次,不成问题。如果娶妻生子嘛,就稍微少了点。但有个计划地花费,三年时间,娶个老婆还是能够娶到的。如果买房的话,一个‘口字型’的城郊普通院落,是可以置办的。”
敖丙追问:“一箱银珠有多少粒?”
蓝玉继续解释道:“看用的是大箱子,还是小箱子。殿下见到的那种上方翻盖是拱形的,那是标准押运箱。一箱里,能够放一千颗银珠。银珠,金珠这些的,都是熔铸出来的。每一粒的重量都是一样的。每一箱珠子都去数一下,太浪费时间了。都是直接把押运箱放在称上,记个数。往箱子里倒够五十斤,就是那么多了。小箱子的上方翻盖是平的,能够装一百颗。”
敖丙心中有了数,往屋外走去:“替我看一下时间,我要修炼一个时辰。”
蓝玉领命:“是。”
敖丙走到寝宫门口,推门进去。
走到寝宫前厅中央,仰头看向房梁的位置。
环视一周。
垂下头,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
此时,方才投放在蓝玉房间的罗盘也回到敖丙眼前。
敖丙看着罗盘上的指针,指向乾位。
一挥手,收去罗盘的同时,也将寝宫的大门关上。
来到王座边,撩袍坐下。
盘膝。
手腕垂于膝头。
闭上眼,立时周身就被一只雾白色的气龙盘旋包裹在内,气龙的下颌正好搭在敖丙的头顶。
气龙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在为敖丙盯梢。
敖丙呼吸浅缓。
眉间有淡淡的冰蓝雾气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