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冰蓝雾气散去,连同着气龙也跟着散去。
敖丙的眼睫颤了颤,却并未睁开双眼。
直到蓝玉前来,敲了敲门:“殿下,时间到了。”
敖丙睁开眼,自王座上一跃而下,眸中尽是清明:“嗯~”
来到门后,打开门。
从寝宫中出来:“那个掌事大监叫什么?”
蓝玉回道:“都叫他白掌监。”
“他以后再卖给你消息的时候,跟他拉拉近乎,表达出我对他鼎力支持的欣慰,还有试探他一下,有没有合作的意思。”敖丙凑近蓝玉耳边,语气里隐隐透着一股子阴狠,“然后么,让他帮我盯着父王那边选秀女的事情,还有选继子的事情。告诉他,我正宫的位置,谁也别想抢。要抢,拿命来!”
蓝玉心下微微一转,立刻应下:“是。”
敖丙又低声对蓝玉一通吩咐:“后天准备一下,我要给父王一个惊喜...”
蓝玉点点头:“是。”
敖丙脸上绽开一抹笑,眼中隐隐泛着期待:“五天后,帮我约花子玉,我想跟他出去玩玩~”
蓝玉应下:“是。”
敖丙拍拍蓝玉的肩,往前走去。
“差点忘了~”蓝玉一怔,立刻跟上,拦下,“殿下,梓神医送了一个白瓷盒子过来。盒子上有仙法施下的封印。她还留了一封信给殿下。”
敖丙暗想他和梓沅之间的交集,对于这样的情形,确实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放在哪儿的?”
蓝玉指了指寝宫的东侧:“梓神医让咱家放在您寝宫的偏殿里。”
敖丙颔首,往偏殿而去。
推开偏殿的大门,并未直接看到蓝玉提及的白瓷盒子。
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在屋中寻摸起来。
最终在一处靠近雕花窗户的几案前,见得一个竹子青色的信封,与一个白瓷盒子。
敖丙缓步走过去。
在几案前停下。
清晰地看到,信封上写着‘族长夫人亲启’六个字。
这字,远远没有那些太医写的龙飞凤舞,难以辨认。
反而如同那些刊印的书册。
一字一画,板正如梁。
字无其峰,大巧不工。
倒是不像一个女子写的。
敖丙拿起信封,正准备打开,但又有了一抹犹豫。
他不清楚,梓沅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梓沅到底会告诉他什么。
他……更不知,打开信封之后,他到底要面对什么。
章太医提到过,梓沅和敖光的过往。
其实……无论梓沅和敖光到底有没有上过床,他都是对梓沅耿介的。
毕竟,那是一段他从不曾参与的,关于敖光的过去。
他之前,也没有骗过敖光。
他恨极了所有跟敖光有关系的所有人。
若非敖光现在是他的,他真要饮血天下。
若非敖光现在在他身边,安抚着他嗜血的想法,他真的想要嘎嘎乱杀。
敖光就是他的定海神针。
而这个定海神针却总要时灵时不灵,他也痛苦万分啊!
敖丙细细摩挲着信封边角,犹豫良久,还是将信封翻过。
只见信封背面,没有用火漆封着。
反倒就是用了一点水胶糊了。
多少是有些随性了。
与那信封上的字,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了。
敖丙小心地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这信纸颇有些份量。
上边儿,还有浅浅的返魂草纹样。
轻嗅,还有点淡淡的艾草香。
展开信纸,入目的则是,极细的笔写下的簪花小楷:
敖丙,见字如晤。
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都已经离开东海了。
我是散仙,在黄山祝融峰成仙,也肩负着黄山的气运,不能离开太久。
这一次,很高兴见到活生生的你。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睡梦中。
当然,更让我高兴的是,敖光终于找到了一个家,不再是孤身一人。
但你们之间的纠葛,听来却让我感到触目惊心。我没有任何立场来指责你们当中的任何一方,因为我是个逃兵。
敖光继位的时候,我就走了。因为我知道,他一旦继位,我们之间就会变得面目全非。我并不希望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所以,我选择离开。那一场惨烈的大战,我也没有参与。我愧对海族。
我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他依旧记得我。
我也没有想到,你变成了那样。
自从升仙之后,我就放下引以为傲的医术。
因为我知道,很多事,强求不得。
但我在敖光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要你活下来的渴望。那种渴望深深震撼了我。
他不是一个那么执着于生死的人,甚至他就是个刽子手。
我还是拿起了我的医术,竭尽所能想要帮你们。
因为我知道,你要是真的消散在这个世界上,敖光一定会把灵珠给吸出来,把所有的寒力全部吸收,真的成为比你更恐怖的杀神。
我了解他那个爱憎分明的性子。爱就爱到天崩地坼。恨也恨到天崩地坼。
而他的肩上,是所有海族。
他没有任何任性的资格,哪怕是为了你。
我告诉他有办法。
但这个办法到底用不用,全在他的选择。
毕竟,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的身体情况也是房中术的最佳执行者。
但这件事,难免将他架在了火炉上去。
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样跌份儿的事情。
我知道,他的心里不知道有多挣扎。
毕竟,他就算真的对你动心,但对你做这样的事,更像是个罪犯。
我不知道,他最终到底是在怎样的心里斗争下,还是去执行这么一个诊疗方案。
我也不知道,竟然你的另外一份魂魄在天宫。
当时对你的判断,只是魂魄不稳,五内俱虚。
这一次,是你要去西海,你姑姑怕摩昂又因为你疯了,才跟我联系。
但没想到,摩昂有了伴侣之后,竟然心头强韧了很多,没有什么事。
大概是正钦真的能在很多事情上帮到他,他没有独自一个人扛着,也不需要去面对敖烈那个一脸懵的,便好了很多。
我是受你姑姑的差遣,过来给你爹看看的。
毕竟,你姑姑听说,你爹疯成这样,也被吓到了。
在你姑姑的印象里,你爹话少人狠。但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表明,他是个疯子。
我来了之后,给他看诊,研读医案,也跟他聊天。
我是个散仙,也跟东海这边的政局并无关联,还与他的感情更似姐弟,他对我的话总要多些。毕竟朝文他们,还是始终隔着一层。
但是,我也发觉,他挺疯的,真的是为爱痴狂。
虽然在聊天中,他向我透露了一些,你们的事情,但我总感到,他不愿意对我将所有的话说出。
他就是这样。
从小就不爱说话。
有什么事情都往心里憋。
憋到那个顶点了,就去做点血腥的事情来泄愤。
泄愤过后,也就没事了。但不代表曾经的那些事情就过去了。
我引导他多说一些。这样,可以给他舒缓心头的难言。毕竟他要扛着族长的责任,要扛着龙王的责任,还要扛着对你的责任。但他的肩膀哪里有那么宽厚?
但他确实是很不习惯向别人吐露心声。
毕竟,他那个位置嘛,话多是找死。
我呢,在给他看诊当天就跟他说清楚了,他的香腺里长的有结节。这是和摩昂发疯一样的病情。摩昂后来的清醒,就是靠把这些结节给挑了。
我也这样跟他建议。你是家属,这么大的一个治疗方案,你是必须在场的。但他怕你看到,大开杀戒,否了。我给他开药,他嫌弃药难喝,不喝。哎~可难对付了~
他在收到你的符箓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
他其实就真的...很爱你,想要把最好的给你。
但他总是忽略自己。
真的就...心头滴下的血,谁滴谁知道。
你有些时候跟他闹脾气。
依照他那个性子,其实就真挺生气的。
但又去忍。
结果,长了一堆的结节。
幸得他身体好,任何症状都表现得极其轻微。
很难发现。
我建议他,要是真的生气,那就去处决死刑犯。这样,有个地方撒气,就没那么容易长结节了。没有的话,可以制造一点。但他不置可否。
看得出,是不愿意的意思。
他对你...总有很多的纠结。
我最近也拿给他搞得心情不好。
有一天,我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结节是在你们婚后才长的。
毕竟,依照于你们的经历,他要长也应该在你们婚前长。他都得到你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忧愁苦闷的?
但在我左逼右逼之下,他才说起你们婚后才开始了解彼此,过得磕磕绊绊。你们之间总有很多矛盾,大的到了生死的地步,小的连续不断等等。
他跟我说了很长时间。不过,能够看得出,把话说出来了,他眉间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了。
只是,没有想到,你回来之后...
盒子里,就是他冲开‘生死符’之后,运功逼出来的结节。
留给你,做个纪念。
你爹,绝不是那种温柔挂的男人。
他是在刀山火海里去滚过的男人。
铁血和霸道,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温柔都是表象。
毕竟,没谁喜欢那种随时都能掐着你脖子,给你摁死的那种男人。
可你们龙,收起爪子,也还是龙啊~
他的退步,都是怕他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这样你就会讨厌他了,就会去投入别人的怀抱了。
他退,你就坚定地拽着他的领子,告诉他,你只爱他一个,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退,你就强势一些。
别由着他。
他其实就是不想你走。
你给他,绝对不走的意思,事情就对劲了。
好了~说了那么多,你都应该烦了~毕竟,你当我是情敌嘛~
好好照顾他~
我把‘清解丸’留给蓝毅了,你也要记得按时提醒他服用。这样,他就不会长结节了。
对了,差点忘了。
他的情窍属于不怎么开窍的那种。
跟你纠缠,你肯定吃过很多亏。
要么是疼得根本坐不了凳子,要么是腰酸得跟腰斩了似的。
这次,我是好好给指导过的,结果还要你来验收哦~
你的身体弱,是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情。你确实能够活着,但活得辛苦。你自己要多在意一点。毕竟,身体的疼痛没有谁能够替代。
他顾念着你的身体,想着行房,会影响到你服药啊,会让你没精神啊,就一直忍。
他就是那种特别能忍的。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那些年,他要是不忍,从牢里爬不出来。
他升仙过后,精元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功能,你的情况,也没法再用房中术帮你了。
但行房确实可以增进你们的感情,纾解欲望。
你们这爱得死去活来的,怎么会不想要对方?
悄悄告诉你,你有些时候,莫名其妙就要呛他,就是你们行房不规律,长期不行房,心里憋着一股火呢~他有些时候,脸色不太好,眉眼间有一些不耐,也是这个问题。
你也可以想想,你们是不是这方面比较和谐的时候,过日子是蜜里调油?
你们有些时候会吵架,有些时候的矛盾,都来自于这个。
行房当然也要适度。
这个么,你就问杜太医就是了。
但你毕竟是他的枕边人,你也要善于观察他。你记着,你们当中无论是谁,摸到右手尺脉有梗节,腰俞,八髎等这些穴位中心的位置有灼烧感,那就是长期没行房了。
该做就做。
你也可以体会一下,是不是有一个美妙的夜晚之后,心情会异常的平静。
你们都是雄龙,又那么相爱,频繁一点,也没大碍。
他一直忍,也还是因为你每次都挺惨。他每一次想要你的时候,想到你的惨状,心理压力就很大。又想着不能伤你,就去忍。
我现在给他指导过后,你没那么惨,他心里压力减小了,你们也能愉快些了。
他就是那种很传统的男人。
又情欲没那么重。
导致他在这个方面,是挺蛮干的。
辛苦你了。
好了~真的结束了~祝你们愉快~
敖丙闭上眼,依言用真气走过梓沅提及的穴位。
心中一凛。
睁开眼,眸色复杂。
良久,将信纸折好,正准备放进信封里,却发觉,信封里还有两个字条。
暂且把信纸放在几案上,从信封里将字条拿出来。
字条上的字,是蓝黑色。
这样的墨,不常见。
是太医院处方笺的专属。
敖丙捏着两张字条,眉眼间晕着些许晦暗。
取过几案上的信纸,连同字条一起塞进信封里,将信封放在几案上。
敖丙推开窗户,看向海面的方向。
今天,岸上应该是个大晴天。
只可惜,冬日终究是严寒的。
岸上并不如海底那么温暖。
敖丙垂下眼,看着面前那个毫无纹饰的白瓷盒子,以及盒子上一个非常简单的‘四方六子锁’,却用了道家最基础的一点奇门演变。
心情复杂。
指尖轻动,轻易解开了这‘四方六子锁’。
打开盖子。
白瓷盒子像雪一样纯净。
就像是一匹素绢中,包了一把黄沙。
敖丙轻轻拂过盒内那些已经清洗干净但实际上还残留着敖光体温和血腥气的结节。
指尖下,那粗粝的触感,碰撞着敖丙的识海。
敖丙好像突然魂魄出窍,进入了一处虚无。
好像有一张画卷,如轻纱,如薄绢。
在敖丙眼前掠过。
速度快得惊人。
让敖丙想抓都抓不住。
当敖丙回过神来,只感觉到指尖有轻微的刺痛。
抬起手一看,指尖上都有浅白的划痕。
敖丙用指尖搓捻着这些划痕,看着这些结节的目光低沉而缠绵。
敖丙将信封放进白瓷盒子里,合上盖子,又把‘四方六子锁’复原。
再给这‘四方六子锁’增添了一些微小的趣味。
将盒子就这么这么大喇喇地放在了这里。
走去寝宫的前厅,坐在王座上,以手支头,一手放在膝头,指尖轻点。
此时,敖丙觉得,摩昂对他的要求,还是太高了些。
纵然是终南捷径,但对于门外汉来说,那也叫荆棘丛生。
但若是另辟蹊径呢?
三炷香过后,敖丙的眼睛亮了。
站起身来,理了理袖袍。
信步离去。
来到东宫御书房后方,那些东宫班底应该居住的地方。
推开那间,他曾经住了二十七年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