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合上门,轻轻背靠着门扉。
眼前,是曾经的他。
在这里匆匆洗漱。
在这里借着暗淡的夜明珠光辉,看着文书。
在这里常常和衣而卧。
也是在这里,他被敖光给摁在桌上,恨不得将他吃拆入腹。
那时的敖光,好生强势。
似乎那就是天生的王者。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
挑开了不少敖光的伪装。
但现在想来,他说的,就是对的吗?
敖光说的话,就一定是其心中所想吗?
还是敖光通过他说的话,已经演化出了他是怎么想的,从而顺着他的心意往下说呢?
玉帝和敖光斗法,没有一场赢了。
这……
而他,现在到底应该选择做一个怎样的敖丙呢?
长身玉立的王太子?
深藏水晶宫不理诸事的族长夫人?
可以翻云覆雨的太子东宫?
面对这样一个君父……他到底能够有多少胜算?
那晚,或许敖光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他那个时候,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
也太过自信了。
摩昂对敖光的评价,那是帝心如渊。
姑姑对敖光的评价,他猜也差不多。
这样两个跟权力深有纠葛,在权力场浸淫如此多年的人,都如此评价,那么,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去跟敖光掰腕子?
凭借星君的能力?
凭借杀神的能力?
凭借……敖丙这条龙不到两百岁的岁数?
那晚,他感觉到,敖光不信任他,也确实冲动了,没有深入去思考敖光给他讲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出于哪些考虑,就一个劲儿地跟敖光呛。
被扇耳光,好像也……不应该意外。
他……那是在丝毫没有理智地顶撞。
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
摩昂也说过,权力这个场子,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
而是要把自己变作一把海沙。
在条条框框之中,还能顺滑而过地生存。
摩昂也说过,冲动不能解决问题。
他还必须要让敖光感觉到,他的成熟理智,那么彼此间深入的可能才能提升。
敖丙深吸一口气,望向房梁的位置。
胸膛起伏。
良久,才脸色微白地从房间里出来。
往东宫前庭而去。
路过海底计时的日晷之时,刻意留意了一下时间。
很好。
已经超时一个时辰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到水晶宫的时候,刚好是跟敖光承诺的两个时辰。
只是因为水晶宫很大,从门口走到内侧寝宫的位置,要点时间,以此来打个时间差,用以来试探,敖光的态度。
现在……
得改改计划了。
敖丙寻来蓝玉,简要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出了东宫的门,立刻脚下缩地成寸。
速速来到水晶宫外的不远处。
喘息数口,这才理了理稍稍凌乱的衣衫,往水晶宫而去。
寻得宫人,询问敖光在何处。
来到茶室门口时,茶室的门正大开着,敖光安坐其间。
琉璃做的水壶中,上好的泉水正滋滋冒泡。
茶桌上,茶具一应俱全。
敖光应该是在品茶。
敖丙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低垂的眼睫里,写满了歉意:“抱歉,我回来晚了。”
“没事。”敖光听见响动,抬起头来,完全没有丝毫介意,还朝着敖丙招招手,“过来尝尝‘金碧漱玉’,‘四叶仓’刚刚送来的新茶。”
“...我不该食言。君子以玉德修身,一诺千金。今日我答应父王,只去东宫最多两个时辰,但迟到了一个时辰三刻钟。”敖丙犹豫了片刻,还是提起衣摆跨进门槛,走到桌前三步距离站定,端起揖礼。
撩袍跪下,深深一揖:“儿臣食言,请父王降罪。”
说得诚心,而掷地有声。
敖光眉毛一挑,急急放下手中正在给敖丙斟茶的公道杯:“你这是干什么?”
眉眼间泛起不耐:“起来~”
眼睛中泛着心疼:“膝盖不疼吗?这是冬天~你的膝盖还要不要了?”
敖丙默默地在心底里,搓捻着敖光的话,把头埋得更低,说得更加恳切:“儿臣答应了父王的事,就应该做到。儿臣不能让父王枯等。”
敖光眉间深锁,语气重了许多:“起来!”
敖丙深吸一口气,伏拜下去,额头触地:“父王不愿意降罪,那儿臣就自请三十军棍。”
“那三十军棍下去,还了得?”敖光惊得眉尾一跳。
语气中带着哄劝:“不要胡闹~”
敖丙像是听从劝告一般地站起,低着头,冲着敖光一揖:“...麻烦父王再等一个时辰,儿臣去去就来。”
这下,敖光哪里还坐得住?
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敖丙的胳膊,不让敖丙有任何离开的机会,语气又急又厉:“不许去!”
不自觉带上了帝王命令的意味。
敖丙低垂着的眼,缓缓转向敖光,眼中是不解,也是一些瑟缩:“父王...”
敖光在这个时候,根本不敢看敖丙的眼睛。
他很清楚,只要他一看,瞬间就要沦陷。
根本是硬不下心肠的。
那样一双龙族里最美的眸子,名不虚传。
这样两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磨出来的:“传杖。”
敖丙一怔,立刻端起揖礼:“儿臣多谢父王宽宥。”
敖光喉间发紧,怏怏地松开敖丙的胳膊。
双手背在身后。
下颌紧绷。
敖丙徐徐收了礼,主动而自觉地走到茶室门外,又走过数步,顺着三级阶梯而下,来到庭中。
得到命令的宫人,动作自是迅速。
提着刑凳和刑杖就来了。
听着那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敖丙的心都随着那些脚步声而跳。
敖丙尽力按捺住心中的紧张,仔细观察。
刑部,兵部,宗人府,乃至祠堂的刑具,他都见过。
标志不一样。
刑部的,是两柄交叉着的弯刀。
兵部的,是两只坐着尾巴够缠住彼此背靠背的白虎。
宗人府的,没有任何例外的,是一块龙鳞中嵌着一柄肃穆的宽剑。
祠堂的,也没有例外的,那是八龙绕王。
而这水晶宫的,还是头一次见,居然没有任何标志。
所以……
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因为当初,他的两个哥哥也在水晶宫居住,所以……
但摩昂不是说,敖光是个慈父吗?
那也应该用不上这些吧?
这……
宫人猛然将刑凳往地上一撂。
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刑杖的宫人,分列刑凳两侧。
细的那头,被宫人拿住。
粗的那头,触地。
敖丙被那声闷响收回了神思。
瞥过那刑杖。
这刑杖,非彼刑杖。
不是那种圆柱状的。
而是扁宽扁宽的。
有个一掌的宽度。
厚度有拇指那么厚。
这……
与那种圆柱状的军棍,有什么区别呢?
敖丙见也没有宫人来拿他,大概觉得,应该是他王太子的身份,在敖光没有明确的命令之下,没人敢动他。
浅浅呼出一口气,提步走到刑凳边上,撩袍跪下来。
双手交叠,抵住额头。
往下弯腰,以示恭顺。
敖光在屋里,看着这一切,心间仿佛被那链剑给劈了一剑。
既有尖锐的刺痛,也有血液徐徐渗出的绵长痛楚。
呼吸沉重。
但在见到敖丙那么恭顺的模样之时,心间却又有了一丝异样。
果然,已经将慕尚书给的礼法看完了。
但更看得出,蓝玉知道这事儿却也在这其中推波助澜。
那些礼法,没有人从旁讲解,便是徒有其形未有其魂。
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要过于九牛一毛。
敖丙……
敖光从屋中缓步而出,跨过门槛,就在门口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敖丙头上的‘八龙冠’,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三十板,使劲打!”
宫人接到指令,立刻开始解读——
三~十板,使劲打!
——重音在“三”字上,则力道较重的,要落在第一板,第十板,第二十板,第三十板上。
——其他时候,力道较轻。
——“板”字,大王念为轻声,则选择重的力道为二级,轻的力道为一级。
——下板速度偏快,到了距离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放慢一些。
——起板快,不要迁延。
——“打”字本为三声,但大王念的时候,念成了去声,加之大王没有增加主语——给本王或是给本座更或是给为父,那便是仅限于父子这层关系下的,一个微小的警告,不能算作惩处。
心头打点明白,宫人们拿着刑杖,敲击地面三下,预示着这一场风暴的开始。
敖丙深深拜伏在地,叩首。
这才向前膝行一步,伏上刑凳。
双手小臂交叠,下巴放在小臂上,调整呼吸。
疼痛未至,而风声先来。
敖丙呼吸一滞,身子都给绷紧了。
但力道并没有预想当中的大。
至少没有敖光用戒鞭的时候大。
这不禁让敖丙感到疑惑。
这到底……
所以,那么短短的六个字,敖光到底向这些宫人传递了什么意思?
敖丙这个时候,对摩昂所讲的那些事情,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也对玉儿曾经的话,有了一些实感。
看起来,他确实是过于自负了。
他一直以来,都生活在敖光的庇护之下。
安全得,就像呆在避风港里。
而他,还一直都在怨,敖光把他关在琉璃罐子里。
他……好像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摩昂曾说,他不应该对敖光各种质疑,毕竟敖光能够掌权几千年,还那么一副松散的态度,整个权力一丝撼动都没有,他就应该知道,敖光到底有多强悍,对权力的掌控有多恐怖。
是啊,敖光这天天陪他逍遥,就跟在逗小猫儿小狗儿一样,对政事简直就是个撒手不管。
可……谁又敢倾覆敖光建立的这座大厦呢?
这……
敖光像是一个局外人般,清清淡淡地作壁上观。
瞳心时而圆润,时而尖细。
邪魅的笑,浮现在心底。
最后一杖落下,宫人们收杖,侍立两侧。
敖丙缓了缓,慢慢撑起身子,往后膝行一步,再度拜伏。
敖光挥挥手。
宫人们立刻带着刑凳撤下。
敖丙额间微有薄汗,调整呼吸后,慢慢站起。
喘了口气,才有些步子拖曳地朝着敖光走去。
走到敖光面前,倾身抱住敖光的劲腰,偏头靠上敖光的肩头。
有些急的鼻息,就喷洒在敖光的胸口。
身子还有细碎的颤抖。
敖光那个威严肃穆的壳子忽地崩碎,将敖丙搂住,浅浅敛眉:“是不是很疼?你这是何苦?”
敖丙用额头轻蹭敖光的侧颈,带着依恋,手上则把敖光抱得更紧:“是疼,但不会有你等我那么心疼。”
敖光一时怔住:“你...”
敖丙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和好笑,但声音里又带着浓郁的撒娇:“父王,我还不到两百岁,正是叛逆和混蛋的时候。你不好好管我,以后我会连狗都嫌的。”
敖丙的撒娇,敖光当然很受用。
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谁敢嫌你,我要了他的脑袋!”
霸气与霸道,永远都是对外人的。
“父王,派两个影卫跟着我吧~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做了什么,他们也可以告诉你。”敖丙又蹭了蹭敖光,稍稍退开些,双手环住敖光的脖子,一双眼也真诚地仰视着敖光,“父王,我们之间,不应该有隔阂。你有什么不高兴,你直说。我有什么不高兴,我也直说。这样,我们都知道对方为什么不高兴了。我们也不会去多想。我离开水晶宫,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父王其实很想知道,但又觉得问了,像是在审犯人,问了就妨碍我的自由了。但是,父王,你不问,才不对。你是我父亲,你该问。你不问,那就是子不教,父之过。你问了,也才知道我做事合不合适,该不该指导我处事的原则。你不问,但你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对我,你就会说不出口。因为你一说,就暴露你在做什么坏事。我这个时候,才觉得被监视了。我会不高兴。我会认为你浑蛋。这不是凭空创造了我们之间的矛盾吗?”
轻轻用吻,印上一下敖光的嘴唇:“父王,我愿意用我的自由,来交换你的安心。的确,我一声不吭地离开过你很多次,你都快心有余悸了。今天,到了两个时辰的时候,你一定心里是疑神疑鬼的。丙儿走去哪儿了?还回不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只是去了东宫吗?东宫离水晶宫有那么远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像一只完成任务的神气小狗:“这里,我就跟你汇报一遍。今天,我的确去了东宫。第一站,是去寝宫东侧的小书房,喝了杯茶。第二站,去了蓝玉的房间,帮他看个风水。第三站,寝宫前侧。我在那里修炼了一个时辰。第四站,寝宫的偏殿。梓沅把你的结节送给我,留作纪念了。”
但前往东宫班底那间他住过的房间一事,却被敖丙隐去了。
他知道,这件事敖光始终都会知道。
但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又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些“眼睛”,凭借他今天这虽九死其犹未悔地请罚,敖光也猜到了,他去了那里。
敖光要的,或许并不是他毫无保留的坦诚,而是……
“那个东西有什么好纪念的?”敖光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赶紧扔了!赶紧扔了!”
“为什么要扔?”敖丙眨眨眼,像是完全不懂,敖光在急什么。
这眼珠子明显地一转,恍然大悟,眼睛就追着敖光的脸,不放过一点:“因为‘求而不得,要命如何?’?”
敖光喉间一滞:“你...”
不太自然地别过眼去。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坑你最深!
敖丙的唇贴上敖光的侧颈,辗转而下,一一吻过敖光的香腺,又用鼻尖轻蹭:“记忆缺损,但通过推算出来,也知道事情如何。只是感情色彩变淡了。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
微微低头,声调中掺杂着些悔意与破碎:“抱歉,我...没控制好自己。”
敖光根本不知,居然敖丙还会这么一手。
香腺被温热的唇熨帖而过。
只觉得心头软软。
将敖丙抱紧了,轻吻敖丙的额头:“要说抱歉的是我,我不该那么别扭,让你一再误会。”
敖丙仰起头,吻上敖光的唇。
轻轻舔吮。
带着缱绻。
又带着些眷念。
敖光一手控住敖丙的后脑,一手轻抚敖丙的后背,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或许天地都要失去颜色。
敖丙渐渐分开,略有水雾的眸子,盈盈看着敖光:“那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敖光看着这样的敖丙,真觉得,哪怕敖丙把天都翻了,他也没有什么不能原谅敖丙的。
只是,这老人家,当真面皮儿薄:“那个...就扔了吧~”
敖丙又印了一下敖光的唇,带着些许笑意:“不~我要留着,一直警告自己,你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
敖光连连吻了敖丙两下,额头抵着敖丙的额头,声儿倒是难得地软了,甚至还极为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撒娇:“丙儿~”
但敖丙也学会了,‘移花接木’:“‘金碧漱玉’好喝吗?”
敖光眼见这小浑蛋那就是不干,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顺坡下驴了呗~:“大概你不喜欢,偏苦一些。”
敖丙往敖光怀里深处埋埋,娇嗔地跟人黏糊:“喂我~”
有这样的好机会,敖光肯定是不能放过,心情好得很:“好~”
一把将敖丙横抱,走进茶室。
轻巧地把敖丙在矮榻边放下,扶着敖丙小心地趴下。
这才来到茶桌边,把冷了的茶倒掉。
重新沏了,放在茶盘上,端到敖丙身侧不远处的茶几放下。
选了单人座坐下。
取过茶盏,试了试温度。
这才把他刚刚喝过的位置,凑近敖丙唇边。
敖丙就趴在那里,一手托腮,看着敖光忙前忙后,心里那个猜想更加清晰了些。
瞧着这喂到唇边的茶盏,敖丙也不接,就那么直勾勾又眼中波光流转带了些媚地看着敖光,门牙轻巧地叼住茶盏边缘,喉结滚动。
敖丙这模样,瞧得敖光喉间干涩。
这小浑蛋什么时候学会的,勾栏瓦肆里的那些东西?
这……
要是敖丙再穿一身纱衣……
方才,那梃杖不伤人,但皮肤发红薄肿,是少不了的。
尤其,这小浑蛋的皮肤啊,那是嫩得很~
一碰就红。
敖光并未发觉,此刻他的瞳心在细颤。
但这却拿给敖丙看得清楚。
敖丙在心底勾唇一笑,抬手,食指指尖轻点茶盏底部,匀匀让茶盏倾覆。
将‘金碧漱玉’喝进口中。
细细咂摸着这茶水的滋味。
比他之前喝的‘碧霜清风’要好多了。
没那么苦。
很香。
那苦味也非常浮于表面又短暂。
说起来,要按照‘碧霜清风’那个提神的程度,应该他今日身体是更加敏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