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一些,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从地毯上缓缓爬过,像一只缓慢移动的兽。
杨煜桁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甚至没有动,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季忆转过身。
他看到杨煜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情绪。那双眼睛是干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碎的裂纹从瞳孔向四周蔓延,像冬天的冰面上第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心口发紧。
季忆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抽出电脑,开始工作。
杨煜桁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最后又塞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说话,也不看对方。
接下来的日子,季忆和杨煜桁开始了某种诡异的“合作”模式。
白天,他们一起出现在Kirkland安排的各个会面地点——有时候是在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有时候是在某个酒店的会议室,有一次甚至是在一个地下车库改装的临时办公室里。Kirkland似乎在刻意测试他们的耐心,每次见面都不谈实质性的条款,只是天南地北地聊,聊金融市场的走向,聊国际局势,聊一些似是而非的军工内幕。
杨煜桁在这些场合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对金融的了解不亚于季忆,对军工行业的门道甚至比季忆更深,几次抛出的话题都让Kirkland露出认真的神色。他说话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抢季忆的风头,又能在关键处替季忆补上台词。
季忆不得不承认,杨煜桁是个很好的搭档。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公事。白天会面结束,季忆就回到自己订的酒店,杨煜桁住另一家。他们不再像在百慕大那样有走廊上的对峙和清晨的粥,一切都回到了最纯粹的商务关系。
第四次见面的时候,Kirkland的态度变了。
那天他们约在布鲁克林的一个仓库里见面。仓库很大,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Kirkland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白人男性,面无表情,手垂在身侧,但季忆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腰后鼓鼓囊囊的。
Kirkland没有像之前那样寒暄。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季忆和杨煜桁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开口:“金老板,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的背景。”
季忆面色不改:“应该的。Kirk先生要跟我做这么大的生意,查我是正常的。”
Kirkland歪了歪头,像一只在审视猎物的猛禽:“我查到的东西很有意思。你在百慕大做离岸金融操盘,客户遍布全球,口碑很好。但是——”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关于你身边的这位杨先生,我查到的就不太一样了。”
季忆的眼皮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杨先生在国内很有名。”Kirkland慢悠悠地说,“他做过很多事,金融,投资,还有一些……不那么合法的事。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叫什么来着——灰色地带?”
杨煜桁坐在季忆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Kirk先生过奖了。”
Kirkland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目光转向季忆:“金老板,你和杨先生真的是雇佣关系?我怎么听说,你们的关系……更私人一些?”
空气凝滞了一瞬。
季忆知道,这一刻的回答至关重要。Kirkland不是傻子,他一定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功课,此刻的发问是试探,也是摊牌。如果回答有破绽,他和杨煜桁可能都走不出这个仓库。
他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到连季忆自己都觉得像是真的。
“Kirk先生,”他说,“做我们这行的,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私事?你查到的那些,我不否认,也不想解释。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做生意,是看对方的私生活,还是看对方的钱?”
Kirkland眯了眯眼,没有立即回答。
季忆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我的钱是干净的,我的客户是可靠的,我手上有十亿美金要的就是Hans的原始股,仅此而已。至于我身边带的是助理还是别的什么人……”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Kirk先生,这不影响你挣钱。”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Kirkland笑了起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季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老板,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够直接,够胆量。”
他伸出手。
季忆站起来,和他握了握。
Kirkland的手还是那么冷,但这回他没有松开,而是用力握了一下,将季忆拉近了一些,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但你要记住——跟我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信任。你要是骗我,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完松开手,拍了拍季忆的肩膀,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见面,我们签合同。”Kirkland说完,转身朝仓库深处走去,那两个黑衣男人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季忆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看杨煜桁,径直朝仓库的大门走去。
杨煜桁跟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两个人走出仓库,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布鲁克林的街道上灯光昏黄,远处有人站在街角抽烟,橘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季忆站在仓库门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对面的街道出神。
“杨煜桁,这一票可能有危险,你别跟着了。”季忆忽然开口。
杨煜桁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行!”他急急走上前,站在他的旁边蹙眉担忧地看着他,“你既然知道危险,还不赶紧抽身……”
“来不及了……”季忆道,他目光锁在杨煜桁的脸上,表情平静,“第一次见面,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金老板,你的名字我在别的地方听过。一个朋友提起过你,说金老板是做大事的人。’”
杨煜桁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闫石标。”
“或者,是闫石标身边的人。”季忆说,“但不管是谁,都说明一件事——Kirkland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们。”
季忆叹了一声:“今天他算是已经摊牌,下次签合同可能……我出钱,他拿命。”
“那你还要继续?你图什么!”
“图钱!”季忆忽地提高音量,他嘴张张合合,目光闪烁,他有话要说却还是止住,最后全部咽了回去。
最后,季忆深吸一口气,还是解释了下:“Kirk这个局设得够大,我相信他不会草草结束这场骗局。我只要入股十亿美金,Hans的原始股价格就会暴涨,到时候我再倒卖……那将会是一比巨大的收益。”他只要掐准时机报警,Kirk一辈子都别想抓到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街角,那个抽烟的人掐灭了烟头,消失在巷子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法被分开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