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从哪新换的小套装,深蓝色的西服配马甲,香水挥发有一段时间了,只剩下浅淡舒适的后调,甚至连头发都卷过了。哪里来的卷发棒,时尔真怀疑他外边有个妆造团队在随时待命。
醒来得不是时候,因为陈劭珣那个时候正将嘴唇往他手背上啄。抓包的那一刻陈劭珣眼里明显有始料未及,但他的脸皮又弥补了这一点,佯装淡定地往他手心亲下再把脸拱进去一躺,清清嗓子面不改色地问:终于醒了?
手镯和他的脑袋都很沉,可时尔看着陈劭珣感受到的却是痒更多一点。为什么?从掌心他睫毛眨动的地方开始痒到心口,像熔岩一样散发着热气从胸腔不停往下流。
冲涌的血液在叫嚣。
他紧紧凝视手镯,走神了好几秒,硬是没有抽回手掌,好像不抽回来他就可以得到陈劭珣无止境的撒娇。他本来就是善于做这事的粘豆包。可心里被熔岩烫得愈发柔软的同时焦灼也在成倍增加,想到陈劭珣还会顶着这张漂亮的傻脸和别人睡觉就要不讲理地生气。
就像当时陈劭珣快递来的礼物他非要退回去。打开盒子时他大脑一片空白,丝绒布上的手镯,和那日陈劭珣拉着原也的手转来转去看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知道陈劭珣对谁都很好,知道那是陈劭珣的好意,可喜欢一个人偏偏只会助长无用的自尊心。因为陈劭珣是时时刻刻都会在意他自尊心的人,所以偶尔一次违背就会招致他小气的记恨。
为什么要给他送过别人的东西?
可那时候毕竟年纪还小,他现在已经不会再这么想了。
时尔缓和了一会,很疲倦地哑着声音问陈劭珣为什么不走。陈劭珣的脸肉眼可见地瘪了一下,说今天过节。
过什么节,圣诞节又不放假的,只有被商家包装出来的消费风向。但转念一想这半小洋人在国外待了不少年,时尔尊重他的习惯,就像尊重他国外的妻子一样。
他眉眼没动,只是很机械地扬了扬唇角问:要不要给你的妻子打电话。
他说完陈劭珣的脸就更黑下去一点,但像是觉得言之有理,他臭着脸走到阳台,时尔听着他叽里咕噜一通说了听不懂德语,兀自从被包得像蚕蛹的被子里钻出来。
陈劭珣钻回来刚好撞见他裸着身子在找眼镜,眼神立马打了个转,耳廓有点红,他说衣服我送去洗了,还没拿回来,你打算出去吗?
哪有一声不吭把别人衣服都送走还故意问他是不是要走的,怎么走。时尔戴上眼镜,背对着他先看看手腕,再低头看腰上被咬出的痕迹,手指新奇地顺着往下摸了片刻,问他:你要继续做吗?
半天没听到回复,但是陈劭珣从背后用被子把他包裹起来的气息烫得吓人,再次把他裹成蚕蛹,语气像哆嗦也像无语:......做做做,先吃饭。
那天晚上算是心照不宣,有钱总是很便利,陈劭珣像是把餐馆搬到酒店来了,服务员送的菜式都是菜单里没有的。
窗外还在飘雪,时尔喝了点冤大头会买单的酒,再后来记忆就有点模糊,大概是陈劭珣把酒倒在他身上舔来吻去,温软的嘴唇被染得很红。
周日也是一样的流程,陈劭珣迟迟不把衣服拿回来,一问走不走就黑脸,时尔也很自觉地背过身去,任凭陈劭珣扣他的手。
那么多机会,但一直到周一早上退房,时尔都没有把手镯脱下来。
他想,反正这么几年过去,原也现在也不在这里,他就当自己收到的是独一无二的好了。
地铁到站,时尔拎着盒子的手指被勒出了痕迹。在楼下买了些水果后,他跟着别人刷脸进了小区门,生疏地按照顺序找单元楼标识。
他很久没回奶奶家了。
或者说,他很久没来看奶奶一家了。
时广文两年前乔迁新居,从原来千禧年初建的老商品房搬进了更新更宽敞的小区。搬家那天夫妻二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嚷嚷着说是都是为了孩子打算啊,有了学区房,时新和妹妹时乐宁就能上很不错的中学了。
这叫赢在起跑线上。
起跑线,时尔想到自己当时上的那所初中,学校就两栋四层高的楼,一个年级两个班,操场只有到处破一个洞的烂水泥和两张掉漆的乒乓球桌。后来早就因为没生源和其他学校合并了。
后来时尔路过废校,才发现它真的小到可怜,怪不得他当时考上潞港一中都能夸张到被校长带着分数挂横幅。他们学校占到校指标便宜,其他人也能上的,但校长说他不一样啊。
可不一样有什么用,偏偏的潞港一中还有那么多人。
时尔轻轻叹息,他偷偷查过房价,很难想象时广文在养着两个孩子的情况下竟然还有这份力。一个连他四万块钱生活费都要拿走的男人竟然这么伟大,托举孩子不遗余力,知道真是要掉眼泪了。
他很想知道一个月背那么多房贷,就凭他的收入水平,银行怎么肯借贷的?
算了,能让奶奶住更好的地方也好。
敲门之前先做了心理准备,门后是一阵咣当咣当声音和老太太先喊的谁呀来了来了。伴随灯光、菜香、尖细嬉闹的稚童声一起打开的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以及田淑英充满深深褶皱的笑脸一愣:
“时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