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漫长的夜晚迎来了熹微的晨光,东方既白。
琉璃杯里的水被少年喝了个干净,戚词抿了抿唇瓣沾上的水珠,湿润的感觉带来些冰凉,才恍觉他和历礼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聊了许多。
天边的光影透过窗落在历礼的面上,晨曦渐渐划破了黑暗,凉意却久久未散。他漆黑的瞳孔浓浓如墨,闪烁着沉沉的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戚词重新去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历礼,随后自己支着脸颊,微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金发黑眸的少年有着十分浓墨重彩的漂亮脸蛋,细看之下其实他与戚词只有五分像,是另一种风格的赏心悦目。但当他们站在一起时,没有人会怀疑他们血亲的关系。
少年捧着琉璃杯,垂着眼睫静静喝着水,看起来恬静、优雅、无害。
戚词看着他,眸色温软,怜惜和欣慰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带着记忆和秘密孤身降临这个世界时,还是婴孩的历礼会想些什么?遍寻自己十几年无果时,他又会怎么想?
“我会把实验室夷为平地。”
话题跳转突兀,戚词一愣:“?”
历礼放下杯子,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会把实验室夷为平地。”
戚词很快就跟上了思路,先处理叛徒的确很重要,他指节轻敲着桌面,思索着道:“实验室有多个藏匿地点,隔三岔五就换地方。即便是我也无法找出全部地址。”
历礼站起身,关上了嘶嘶漏风的窗户,戚词看着他回过头,递出了掌心里的一枚钢镚硬币。
戚词看着熟悉的制造金属,脑袋里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实验室有个改造人被我们装上了追踪器,这是控制端。”历礼解释道:“地址我已经同步给了梅央。”
梅央?
戚词怔然,他下意识问出了口:“他……”
“他会在合适的时间传达给梅上将。”历礼说道。
合适的时间?
自然是在历礼屠了实验室总部后,拿到关于戚词的实验数据并带走的……这个合适的时间。
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由梅上将处理,毕竟这样规模的事件,必须得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站出来解决,并且这个人得足够强大,足够令人信服。
最重要的是,有相当高的地位能够让奥贝里忌惮。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与无奈直奔心头,戚词几个深呼吸,捏着眉心低声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梅上将,而是要把梅央牵扯进来?”
历礼双眸微微放大,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兄长,生气了?”
“因为梅央?”历礼再次对戚词的“占有欲”有了深刻的体会,“兄长真的很喜欢梅央。”
他直白的话让戚词再次梗住,少年唇瓣翕张,蓦然就熄了火:“……”
“我明白兄长的顾虑,但这次行动是由梅央主动提出。”
戚词蹙着眉不语。
“既然你们是搭档,那么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在局中。”被戚词排除在外的话,梅央反而会难过。
戚词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们不是搭档了。”
“因为匹配度?”历礼想起梅央说的百分之十三,这确实是罕见的数值,但不是低得罕见,而是高得罕见。作为向哨之间的匹配度,确实低出了正常阈值,但作为纯人类和向导的匹配度,这就很高了。
戚词是纯人类,无论是人类还是纯人类,都不真正属于向哨一族。
被植入的基因可以让他有哨兵的显性特征,但无法改变他是纯人类的事实。
种族不同,哪来的匹配度?
所以13%已经高得出奇,正常来说,零匹配度才是常态。
戚词遏制着神经质跳动的指尖,蜷缩成拳:“……”
他摇摇头:“不,我们之间,身份、经历、未来……”他停顿一秒,比起和历礼解释更像是自我说服:“我已经沉溺太深,必须理智。”
“理智?”历礼喃喃一句,微微蹙眉,随后语调清晰说道:“可兄长直到现在,一直深陷于这份感情。如果真的可以理智对待,就不会一直逃避处理。”
历礼一语点破不愿清醒的少年。
“如果真的想断掉,不如在离开之前面对面好好谈谈。”历礼温声道:“无论兄长做出什么选择,我都能理解。但我希望兄长在梅央这件事上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心,不留遗憾。”
戚词敛下颤抖的睫羽,遮住沉浮的眸色。
——
“不恨吗?”
十九年浴血独行,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无数次绝地求生,他费了多大劲啊,才站到常人难以抵达的高度。但现在,却又在短短几个月里失去了一切。
他恨吗?
“元帅,你恨吗?”
“你还能为帝国的荣耀而心甘情愿地牺牲吗?元帅啊,你还不恨吗?”
君颜冷淡地睁开眼,他看着棋盘对面的人,嗓音平淡无波:“四皇子殿下,不必再试探了。君颜自始至终都在执行自己的意愿,没有悔恨一说。”
荀念并不看他,而是一直看着桌面的棋盘,他轻笑一声:“自己的意愿?”
天使执棋落子,笑容嫣然,不遗余力地蛊惑坚定的凡人:“元帅又怎么知道,你的意愿不是自始至终都在别人的棋局里呢?”
“从你站上授勋台的那一刻起,又是否真的想过,今天的自己会被信任的帝国关起来?”
“蚕茧事关重大,隔离合理合规。”
“可是元帅并没有感染,不是吗?”
“……”
“可是帝国知道,帝王知道,同僚都知道,你没有感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