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星「哀鸣-III」的永昼极地常年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褪了色的旧窗帘,从穹顶一直垂到地平线。白色围墙内的复健中心是这片荒芜中唯一鲜艳的地方——墙壁涂着暖调的奶油色,地面铺着印有卡通生物的软垫,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经过精心调配的香氛,盖住了消毒水的气味。
白雾还没有散,草坪上的喷淋系统已经准时启动。水珠细密地落下去,打湿嫩绿的叶片,远远看着,像一座从未见过病痛与死亡的花园。
舞台上,孩子们正在唱歌。
他们穿着浅蓝色的小礼服,胸前别着星星形状的号码牌。年纪最小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唱到高音时声音发颤,险些破了音。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一排坐了一个男人,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礼服,袖口上是银蔷薇纹章,冷白的灯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照得优雅又锋利。
他抬了抬眼,那小女孩像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慌乱的呼吸一点点稳下来。她望着台下那位资助了整座医院的奥贝里家主,眼里有害怕的情绪,也有近乎本能的仰慕。
男人终于笑了一下。
整个复健中心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院长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低声道:“她昨晚还在发烧,今天非要上台,说想亲自唱给您听。”
修斯·奥贝里看着舞台,语气温和:“她唱得很好。”他抬起手鼓掌,那双手掌心相触的节奏很慢,像不是在赞许一场稚嫩的表演,而是在确认某件作品尚且合格。于是其他掌声也紧接着响起来,孩子们重新扬起笑脸,继续唱了下去。
不远处的单向玻璃后,沉沉的喘息抑制不住地传出,但孩子们听不见。
束缚带压住了青年的肩腕,金属环扣嵌在皮肤上,颈侧贴着细密的感应片。药剂沿着透明软管缓慢推进血管,冰冷感一路往上爬,最后咬住他的神经。
他仰着头,唇色发白,漂亮得像一件被恶意摔过、却仍旧没有裂开的瓷器。
碧蓝色的眼睛隔着玻璃望出去。
孩子们在前面背对着他唱着歌,观众席上家属落着泪。
他视线滑动,和最前排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可青年清楚地知道,修斯正在看他。
下一秒,刺激强度被提高。
伊尼斯指尖猛地收紧。
束缚带发出一声轻响。
他咬住舌尖,将喉间险些溢出的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
修斯轻飘飘挪开视线,继续落在舞台上,只有垂在扶手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暗室里的传声器随即亮起。
“伊尼斯。”
修斯的声音传进来,温和的表皮被隔音墙刮掉后,只剩下冷淡又恶劣的底色。
“你有些吵了。”
伊尼斯闭了闭眼,慢慢笑了一下:“我发出声音了吗?”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却仍旧带着一点懒散的讥诮:“那您耳朵真好。”
修斯唇边的笑意没有变。
台上的孩子们正唱到副歌,稚嫩的童声汇在一起,明亮得像一束束干净的光。
他看着舞台,指尖又轻轻一动,暗室里的痛感瞬间往深处钻。
青年脊背骤然绷紧,额角青筋隐隐浮起,漂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被逼到极限的失控。
修斯这才抬起眼,隔着单向玻璃,他精准地看向伊尼斯所在的位置。
“还笑吗?”修斯问。
伊尼斯喘息很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碧蓝色瞳孔里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雾。
他弯唇,“您喜欢看,我当然要笑。”
修斯眼底浮起一点近乎愉悦的冷意。
下一秒,暗室里的机械臂抬起。
冰冷的金属压片抵住伊尼斯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另一只机械臂从侧后方扣住他的颈骨,力道精准,让他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站在前头的小女孩唱完最后一句,紧张地朝台下鞠躬。她鞠得太用力,险些站不稳,被旁边的孩子慌忙扶住。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修斯也笑了。
与此同时,暗室里的束缚椅缓慢调整角度,转过伊尼斯的脸,让他看着玻璃外那片温暖明亮的人群。
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清楚了吗?”
伊尼斯说不出话。
“他们活下来了。”修斯慢条斯理道,“因为听话,因为配合,因为知道谁能救他们。”
他停了停,声音里终于露出毫不遮掩的恶意:“你呢?”
伊尼斯闭上眼睛。
修斯微笑着站起身,接过护士递来的花束,亲手送到小女孩怀里。他的动作优雅,温柔,挑不出半点错。
“你总是学不会。”
机械臂终于松开青年的下颌,他偏头咳了一声,唇角渗出一点血。
玻璃后,伊尼斯看着他弯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那女孩抬着红扑扑的小脸蛋,笑得天真无邪。
家属哭着向修斯道谢。
院长眼含热泪。
所有人都在仰望他,感激他,信任他,像信任一位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伊尼斯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修斯。”
修斯动作一顿。
这一次,伊尼斯叫得很没有礼貌。
他隔着玻璃望着那道众星捧月般的身影,声音轻得近乎亲昵:“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死的时候,可能也会有这么多人为你鼓掌?”
传声器里安静了一瞬。
“说明我这一生很成功。”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碧蓝色的瞳孔里水光未散,恶意却清醒:“明明是因为他们终于不用再装□□你了。”
修斯将花束交给女孩,替她整理好歪掉的星星号码牌。
他仍旧笑着,可那笑意已经冷了。
“你今天话太多了。”
舞台上,下一批孩子们开始准备下一首歌。
修斯重新坐回座位,姿态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