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一片模糊的银色光带,黑发金眸的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另一名金发黑眸的少年在操控台上指尖如蝶,灵活地调整着一连串复杂又冗长的坐标,变化莫测,叫人摸不着踪影。
戚词看了片刻,历礼便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歪了歪脑袋,眼神询问。
戚词耳根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眼尾也残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湿意。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夜更苍白,却偏偏又因为那一点没退干净的薄红,显出几分说不清的狼狈。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历礼愣了下:“厉害?”
“嗯,”戚词眉眼弯弯:“能躲过这么多追捕隐匿行踪,很厉害。”
“……”历礼被他饱含笑意的目光烫了一下,指尖不自觉捏了捏指骨:“这个身份太高调,每次出去都有很多尾巴。”所以久而久之,技术水涨船高,甩开这些麻烦的苍蝇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其实飞舰的智能系统已经很先进了,但比起全权交由智械,历礼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操作。
“我好像忘了问。”戚词垂眸看他。
“什么?”
“你去金蛇要塞做什么?”既然一开始历礼不知道他在金蛇要塞,那么便不会是去为了找他。
少年的睫羽像惊蝶一样颤抖,瞳孔深处压抑的情绪有片刻要冲破开来,但少年垂下眼,面不改色地伸手准确拽住即将撞烂舱壁的藤枝,而后手背因为用力泛起青色血管,藤枝硬生生被折断。
戚词迅速抬手止住他近乎自虐的行为,失去控制的藤枝甩出去一个残影,直接将内舱的一排照明灯给碾碎。
玻璃四溅,昏暗降临。
“小礼?”
藤枝一顿,似乎被主人短暂地用精神力压制,但很快又急速扭动着狂抽,戚词蹙眉,还没动作,一把精致小锤就精准命中藤枝,将它死死压着无法动弹。
历礼捂着眼睛,竭力克制着呼吸,片刻后,他缓声道:“抱歉兄长,下次还有这种情况,你直接把它拧断就好了。”
“它是你的异能。”戚词沉声。
“我知道。”
“拧断它你也会受伤。”
“没关系。”
“……”戚词深深蹙眉,眸光深深浅浅,片刻轻声道:“我能帮你什么?”
历礼挪开手,意念一动,半死不活的藤枝便有气无力地卷着小锤子送回他手上。
“兄长只要平安便好。”金发少年认真道:“其他的,我可以解决。”
在戚词再次开口前,历礼眸色静静地注视着他,又低喊了一句:“兄长。”
戚词便只能将话咽回去,他看得出来戚礼经历了很不好的事,但既然历礼还不想说,他便不问了。隔着久远的时光再当哥哥,戚词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把握关心的分寸。
但还有时间,戚词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时不时就发烫的腺体又冒出来一点点信息素,他努力压了压,忽然庆幸历礼应该闻不到。
还有时间,再给他一些时间。
——
降落前,戚词离开了驾驶舱,犹豫再三,还是去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足音渐进,门很快从内被打开,像是里面的人早已等待了许久。
熟悉的视线定定落在戚词面上,再往下滑。戚词不期然想起某个不合时宜的画面。
没人说话,戚词越发觉得喉结那处还在隐隐发烫。
“我……我们谈谈。”
“好。”贵公子看了他片刻,眼底情绪隐藏在平静的湖面下。
休息室不大,但东西都很齐全。上了飞舰后,历礼倒没有问梅央怎么跟着戚词一同过来了,只是视线在他俩来回打转,最后才朝长发贵公子道:“你来开?”
贵公子目光落在操作台:“可以。”
他和历礼来的时候就是他开的飞舰,本身其实倒也不必他亲自动手开,但历礼那时候异能还不稳定,频繁失控,智械直接被拆了,梅央只能一边控舰,一边还要分神处理藤枝的袭击。
所以飞舰飞得很狂野,频繁跃迁突破极限就算了,还接连近距离擦过其他飞舰,惹得航线上一路投诉不断。但这不守规矩的飞舰始终无法被捕捉定位,投诉也便不了了之。
戚词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他盯着贵公子还有些苍白的脸色,想起对方摇摇欲坠的精神力,指尖蜷缩,敛眸道:“我来吧,你们去休息。坐标是?”
历礼摇头:“目的地无法直接用坐标导航。兄长没去过,还是交由我处理吧。”
于是梅央被戚词半强制半逃避地带去了休息室休息。
而戚词现在才敢来直面对方。
舱壁里的隔音层轻轻一震,外头细微的航行声被隔绝得干干净净。房间里有一盏低垂的壁灯,暖黄的光落在小几边缘,照出半圈模糊的影。
两人分坐在小几两侧。
戚词视线飘忽,最后垂下眼睫:“休息得怎么样?”明明来敲门前灌了这么多杯水,怎么现在还是口渴得要命。
“还好。”
舷窗外掠过一线冷白的星光,戚词抬眼,顺着那道光落在梅央苍白的脸上。少年的唇色还淡,精神力损耗后的疲倦压在眉眼间,漂亮得有些失真。
骗人。
不好,怎么会好?
戚词太明白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就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脑部神经,时不时还要被人拿针细细密密地扎,扎的同时还会被铁棍全方位暴揍。
简直就是不分昼夜地在精神领域里挨打。
那时候他精神域濒临崩塌,是梅央一次次将摇摇欲坠的图景拉回来,一次次将他拉回来。然而现在,没有精神域的他救不了梅央。
他救不了。
他不能再逃避。
“你在想什么?”贵公子轻声问,那双如墨沉渊的眼眸看着他。
戚词指尖抽动了下,想抬手碰碰对方的脸,但最后又克制地收回来,紧握成拳,终于下定决心般开门见山:“梅央,”
少年的鸦羽因这声轻唤颤了颤。
“谢谢。”
“……什么?”
“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戚词顿了顿:“你救了我很多次,这段时间,是我记忆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他何尝不像一个卑劣的小偷,在断断续续的记忆中拼命地抓着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片段不放,妄图奢求更多的美好。他逃避,眷恋,不愿面对这段关系已经到来的死局终点,贪心而自私地想再把这个点拉长一点,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