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词心不在焉,直到历礼带他推开了一间房的门,原本已经跟着迈出去半步的脚尖在门槛前猛地停住。
前所未有的熟悉感蹿上了脑海,熟悉得令人战栗。
一盏落地灯立在窗边,灯罩微微泛旧,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靠墙的小书架上摆着几本薄册,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最下面一层空出一格,像是特地留着方便把什么东西随手塞进去。床边铺着柔软的浅色地毯,窗帘垂到地面,被夜色染出淡金色。
戚词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扫过去,落在桌角,落在墙边,落在窗台那只小小的陶瓷摆件上。很多东西他叫不出名字,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但就是认识。
像他习惯随身携带的方巾,都是他忘了为什么,但身体替他记住了的记忆。
他知道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应该往左边推一点才好打开。
知道从落地灯的角度望出去,恰好是某个时节的满月高悬。
而脚下的地毯,曾经被他无数次踩过,跑过,摔过。
记忆像一只锈死的齿轮,被人硬生生拨了一下。
嘎吱。
疼得戚词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金发的少年安静站在旁边,看了他怔然的模样,唇瓣动了动,轻声解释道:“我记忆中,兄长的寝宫应是这样,但毕竟过了太久,很多物件已经找不到了,我只能尽力复刻。兄长,抱歉。”
没能够完美完成这一切。
戚词摇摇头,他微微弯眉:“没关系,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小礼。”
历礼看着他,眼里神色终于放松下来,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关上门,给戚词足够的空间消化情绪。
灯光很暖,地毯很软,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香。这里被打理得干净完整,像有人日复一日擦去灰尘,只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戚词感觉自己的理智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怀念,一半在质疑,质疑此刻站在这里的,真的是他么?
他慢慢走进去。
后颈的咬痕还在发烫,疼意随着心跳一阵一阵漫开。袖口空荡荡的,指尖也空荡荡的,刚才被人死死攥住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根很细的线,随着那艘星舰一起,被拉得越来越长。
长到最后,什么也抓不住。
戚词低下眼,轻轻蜷了蜷手指。
他走到床边,指尖掠过被角。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柔软得太不真实,在戚词现有的记忆中,他从来没睡过一张真正柔软的床褥。
更多时候,他只是蜷缩在墙角,将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囫囵睡一觉,半梦半醒间又会被拽走,四肢绑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寒意刺骨,于是再也睡不着,即便疼得要晕过去,也会迅速被拉满格的电击刺激到浑身颤抖,无法入睡,清醒着感受尖刃划破皮肤的感觉,针头刺入血管的微小声音落在耳中像蚂蚁在耳道里攀爬,利器在五脏肺腑翻滚、搅拌、将所有内脏揉成一滩烂泥,最后注入药剂,用漫长的时间等它们重新生长。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
戚词捂着半张脸,眼睛紧紧闭着,深沉的情绪在寂静的环境中迸发。
少年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在实验室里的日子,在四方渊里时光太放松,他触碰到了炽热的阳光,所以有些忘乎所以,险些要忘了,黑暗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角落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少年猛地睁开眼,目光冷冽地看过去。
一个圆滚滚的短脚机器人鬼鬼祟祟地滑了出来,讨好似的贴在戚词的脚边,奶声奶气的机械音雀跃道:“欢迎主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