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词垂眼看着它。

圆不溜秋的机器人贴着他的鞋尖，脑袋上顶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屏，屏幕里亮着两枚像素眼睛，笨拙地眨了眨。

“欢迎主人回家！”

它又重复了一遍，机械音稚嫩，尾音还因为程序老旧而轻轻卡了一下。

戚词紧绷的指尖缓慢松开。

“主人叫我笨笨就好！”戚词没有说话它也没有介意，自顾自地介绍起了自己来。

笨笨？

确实不太智能的样子。

笨笨绕着戚词的脚转了一圈，滚轮压过地毯，发出一点细细的沙沙声。它似乎很高兴，屏幕上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主人长高啦*￣▽￣*”

戚词怔了一下。

笨笨又卡了两秒，像是运行某个十分过时因此需要花点时间处理的识别程序。

“主人没有长高ㄒoㄒ”

“主人长高啦*￣▽￣*”

“主人没有长高ㄒoㄒ”

“主人长——”

戚词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它脑袋上的按钮，无师自通地直接将它重启。

笨笨屏幕一黑。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屏幕又亮了。

“主人摸我啦*￣▽￣*”

戚词：“……”

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笨笨却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鼓励，立刻欢快地往墙边滚去。它的行动并不灵活，中途还撞了一下床脚，整个圆滚滚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又顽强地摆正。

“给主人笨笨的宝贝。”

戚词抬眼。

机器人钻到靠墙的小柜前，伸出两只短短的机械臂，费劲地拉了半天。柜门先是纹丝不动，随后发出一声老旧木轴才有的轻响，被它一点一点拽开。

半腿高的巨型玩偶兔直接挤了出来，十分利索地把笨笨压倒，笨笨一边喊着“救救笨笨”一边自己费劲扒拉了出来，然后又哼哧哼哧去柜子里翻出一个被柔软方巾包起来的东西。

机器人把东西抱出来时，滚轮差点卷住地毯绊倒。它摇摇晃晃地来到戚词面前，两只机械臂举得很高。

“给主人！”

戚词没有立刻接，他在走神，目光还落在那只巨兔玩偶上，直到笨笨又轻轻撞了撞他的裤脚，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着那块方巾。

指尖忽然有些发冷。

笨笨等了半天，见他不动，又把东西往前递了递，奶声奶气地催：“给主人呀。”

“是什么？”戚词问。

“主人打开。”

戚词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方巾被掀开。

相框的边角有些旧，木色很深，自然的裂纹顺着缝隙蔓延，留着岁月磨出来的细痕。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

庭院里开着大片白色小花，风吹过时，树影落在石阶上。黑发的孩子坐在台阶边，怀里抱着一只快比他还高的白绒兔玩偶，金色眼睛弯起来，脸颊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

旁边的金发小孩站得很端正，小脸绷着，手里却偷偷抓着黑发孩子的衣角。

再旁边，是几张戚词叫不出名字的脸。

模糊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不知何人在笑。

似乎有人低头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得像春日初晴的暖阳。

少年几乎静止，目光久久定格，像是沉默的石雕，独自站立了千千万万年，等回头时，身后人已经留在了远远的过去。

笨笨贴在他脚边，小声播放着不知道从哪里调出来的旧旋律。曲子有些走调，音质也很差，穿透时间传来。

照片里的孩子笑得太明亮了。

像从来不知道童话里的黑夜巨兽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生命中，拼命拽着他往下掉。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相框边缘。

笨笨不知什么时候电量告急，靠着他的鞋尖，屏幕暗下去，只剩脑袋上那盏小指示灯一闪一闪。它进入了休眠模式。

窗外夜色深沉。

湖面映着天星，荆棘的影子投在窗边，像一圈安静的守卫。

好烫。

戚词麻木地摸了摸后颈，袖口下的红色指痕清晰刻骨。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推开来，一道足音渐渐远去。

长廊里还点着夜灯。

晨雾模糊周边风景。

戚词沿着长廊慢慢走，这里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得多，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