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一重接着一重，墙上嵌着旧式壁灯，灯罩下坠着细小的流苏。窗格是木制的，推开时有很轻的吱呀声。不同的庭院里种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香浓得有些不真实，被山林湿冷的空气一压，反倒显出一点旧梦般的沉静。

每一扇门都需要亲手推开，落在实处的触觉带来微妙的轻松。

戚词走过一处廊桥，桥下是澄澈的溪流，不知道历礼从哪里的山沟野河里抓来的几尾斗鱼，从溪头追逐打闹到下一条溪流，荡起圈圈涟漪。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戚词抬头，瞳孔眸色转深。

下一瞬，长廊尽头冲出来一只更圆、更矮、头顶还插着一面小旗子的机器人。它滚轮飞快，屏幕上两个像素眼睛瞪得溜圆，奶声奶气的机械音却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起床啦！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戚词：“……”

机器人一路冲过来，差点撞上廊柱，又及时刹住，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栽，屏幕上的眼睛变成了两团蚊香。

它很快恢复过来，继续声嘶力竭：“起床啦！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戚词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我已经起了。”

机器人卡了一下。

“检测到主人已起床。”

它头顶的小旗子啪地竖直。

“执行下一程序。”

戚词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另一只长得方方正正的机器人从转角直接闪现出来，它比前一只高些，胸口贴着一张手写贴纸，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吃饭。

方形机器人停在戚词面前，伸出两只机械臂。

“早餐时间。”

戚词道：“我想再看一会儿。”

“早餐时间。”

“我还不饿。”

“早餐时间。”

少年放弃了交流：“……”

机器人抬起机械臂，十分礼貌地推了推他的腰。

力道不大，但戚词知道它已经用了它最大的力气去推自己了。

戚词假意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方形机器人屏幕上没有表情，仍旧用毫无波澜的奶音重复：“早餐时间。”

戚词收回视线，“好。”

方形机器人这才收回机械臂，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那只震撼闹钟机器人则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发出一声欢快的“咚”，像生怕整座宫殿还有谁没被吵醒。

戚词被两只机器人一前一后押着穿过长廊。

快到客厅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晨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铺在厅中那架黑色钢琴上。琴盖半开着，几片藤叶垂在琴沿，像昨夜来不及收回的影子。

金发的少年半靠在钢琴旁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偏着，脸色在晨光里显得很白。骨节分明的手还搭在琴凳边缘，指尖微微蜷缩着，似在睡过去前还在紧紧抓着什么。

钢琴上放着几张摊开的纸，戚词走近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几笔寥寥的简笔画。

历礼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轻轻蹙着，金色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眼睫。几缕细小的藤枝从他袖口钻出来，安静地蜷在脚边，尖端朝外。

戚词停了下来，身后的方形机器人撞上他的腿。

“早餐时间。”

声音放小了许多，像也怕吵醒了睡着的少年。

戚词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竖在唇边。

机器人屏幕上的像素眼睛眨了眨。

随后，它慢吞吞地举起机械臂，也把一根短短的金属手指竖到屏幕前。

“嘘。”

声音依旧是奶声奶气的。

戚词轻轻弯了下眼睛。

他走过去，动作放得很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历礼肩上。

藤枝似有所觉，尖端轻轻动了一下。

戚词伸手碰了碰它。

那根藤枝没有攻击他，只是迟疑地绕上他的手指，很轻地贴了一下。

确认了什么后乖乖地不动了。

晨光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漫过琴键，黑白分明的琴面上，映出少年安静疲惫的侧脸。

这座被荆棘环绕的宫殿终于在天光里醒来。

而它的主人，却又好似刚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