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到了下一处转折。
而台上的手再次微不可见地停滞,然后迅速稳住接上。
梅央垂眼,看了眼乐谱,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熟悉了肩颈、手指、弓毛和乐团的呼吸。历礼的身体留下了太多习惯,像一间灯火未熄的屋子,他走进去,自然而然便把戚词之前一脚踹开的门关上了。
弓重新落下,指尖按住把位,灵活变换,把先前断崖式跳跃的音准重新拉回正确的地方,声音干净而轻灵。
没有历礼开场时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光泽,也没有太多回旋和余味。梅央把每个音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节拍准确,换弦利落,音准稳得让指挥眼底一亮,仿佛即将陨落的职业生涯又要回春了。
【小方方】:咦?好兄弟开窍了?进步神速啊!
【Shine_ChooChu】:悟性惊人。
【user_myn01】:不,我下来了,梅央......上去了。
三人齐齐扭头看向“梅央”,一向表情平静淡漠的少年眉眼一弯,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还是那个熟悉的戚词的感觉,就是这一笑,让贵公子那张脸越发漂亮得惊人,都快比满天星河都夺目了。
三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台上,金发少年被换了人后周身气息就散发出一股霜雪般的冷意。
情绪浅淡,偏偏「??Ultima Stella·终星」这一段正走到空处,乐团低低推着,独奏线从上方掠过去,少一点情感,反倒像群星熄灭之后宇宙的空灵寂寥。
无边的怅然低低凄诉。
【小方方】: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Shine_ChooChu】:阿央在去四方渊之前,基本上是从小全方面培养的。
【word】:嗯,水平很高。
【小方方】:懂了,就是全是技巧,没的感情。
【user_myn01】:这药剂什么时候能失效?
【小方方】:不知道啊,大概轮一遍,就结束了吧?
【Shine_ChooChu】:啊,我也要上吗?
【word】:不用紧张,随意就好。
【小方方】:历礼同学你不在意你的名声了吗!
【word】:没关系。
【Shine_ChooChu】:我很久没碰过了。
【小方方】:碰谁,碰历礼同学吗?
【word】:?
【Shine_ChooChu】:?
【user_myn01】:?方祖,闭麦吧。
【Shine_ChooChu】:方祖同学,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拉过琴了。
【小方方】:噢噢,害,你安心吧,有前面好兄弟做铺垫,你拉成星兽叫也没关系。
【user_myn01】:......
第二小提琴胆战心惊地接了进来。
梅央顺着指挥的手,把自己的声部让出半寸,又稳稳接住回来的旋律。两把琴交错时,一条线清晰,一条线柔和,像两道水痕在白石上并行。第二小提琴手原本还怕这位又临时拉出策马奔腾的调,但现在看来应该不会了,他紧绷的肩终于慢慢松开。
严方祖听得津津有味,连字也不打了,一个段落结束,台上聚光灯突然暗下,黑暗中,梅央抬眼间,自己又坐回了原处,他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戚词。
戚词也若有所觉,他抬手看了看自己,而后也侧头,和梅央静静的眸光对上视线。他含着气音低声道:“梅央?”
贵公子微微点头:“是我。”
聚光灯重新亮起,熟悉的舞台,熟悉的灯光,和不太熟悉的琴。
沈知楚内心轻叹,扫了一眼谱子,小提琴和钢琴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习惯了琴键,如今骤然需要另一种方式变换手部动作,有些难转化过来。
低声部还在往前走,指挥留给他半拍空间。小提琴贴在颈侧,近得像把心跳交给所有人。历礼的手无疑是天生适合这类乐器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而且十分灵活,本人控琴时,如行云流水,五指翩跹。
沈知楚握弓的手停了一瞬,他顺着身体的感觉,回想着很多年前的学习,随后落下。
第一声有些生,但还不至于不刺耳。
他尽量不碰那些危险的装饰音,像面对一架只剩下几根弦的钢琴,先找和声,再找落点。旋律被他处理得简单,留白多了,也更纯粹了。方才那片空茫的宇宙,忽然有了呼吸一般。
【小方方】:怎么感觉又不一样了?又换人了?
【Shine_ChooChu】:阿楚在。
【小方方】:欸那请问你哪位?
【word】:我们都回到自己的身体了。所以现在应该是小礼在知楚身上。
【Shine_ChooChu】:嗯。
【小方方】:和第一次换人对比惨烈,@word,你有什么头绪吗?
【word】:(微笑小黄豆)我劝你礼貌。
【小方方】:(呲牙笑小黄豆)
不知不觉尾声将近,而乐曲也即将来到最后的高潮篇章,全场屏息的时刻,指挥提心吊胆地不断用眼神示意金发的少年。
祖宗欸可别又再乱换风格了!
灯光轻晃,沈知楚闭眼,再睁眼时,历礼本人已经完美接上。
他的左手在琴颈上飞速移动,按弦的手指快得几乎生出残影,右手手腕猛然发力,弓毛擦过银弦的刹那爆出一连串炽烈而尖锐的双音,像是无数星辰同时点燃又同时熄灭。金色的短发在剧烈的动作中向后扬起,白色礼服的衣摆微微晃动,腰线收束处随着呼吸而起伏。那双黑眸透着星光,仿佛他本人正随那些音符一同坠落、燃烧、崩解。
琴弓划过最后一道弧线时,他整个身体向后仰去,下颌仍死死咬住腮托,左手手指在指板上滑出一个极长的、向上攀升的滑音,尖锐得近乎嘶鸣——然后在最高处骤然断掉。
寂静。绝对的寂静。那最后一个拨弦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有人用指尖在琴板上叩了一下,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少年站在光里,琴弓垂在身侧,金色的短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前额上。那双黑眸重又恢复了初时的平静,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微微欠了欠身,白色礼服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哑光。
三秒后,掌声轰然响起。
指挥几欲泪目,他和少年握手,然后激情澎湃地转身面对观众,乐团也集体起了身,全体鞠躬示意。
掌声如惊涛骇浪般轰鸣。
后排的年轻人被震撼地喃喃自语:“这辈子值了啊!何等完美的演出!何等有层次的情绪递进!这就是神!这就是大神啊!”
而深知真相的四人默默不语,只是在结束后一同去了后台休息室。
门一关,严方祖终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