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汴梁城挂起了一盏盏灯笼,家家户户都在为百家宴忙碌着,珍味轩早早备了上房,等待新一届大人物到来,许是挨得近,往日没什么人光顾的青巷子也变得热闹非凡,人们蜂拥而至,带着张牙舞爪面具的队列踩着看不懂的步子,咦咦啊啊的从这头舞到那头,色彩鲜艳的飘带随风飞舞,吸引一众熊孩子在后面追赶,妇人的叮嘱声,汉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汴梁都因为这场宴会活了起来。
青巷子里,一个卖烤鸭的小摊子后,站着一对佝偻着腰背的老夫妻,老夫妻头发差不多都白了,打理得很精神,穿着体面干净,不时冲路过人叫卖,老妇人腿脚不好,站了一会被老伴劝着到后面歇息,她拗不过,刚坐下喘口气,听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老人家,请问珍味轩怎么走?”
老妇人抬起头,只见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长身玉立于她身前,一身白衣,面容掩映,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老妇人愣了一下,即使看不见脸,仍感觉这人气质不俗,她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局促地抹了抹油乎乎的手,客客气气道:“穿过这条青巷子,一直走到底左拐就是了。”
男子微微一笑,从兜里拿出一吊钱递给她,“谢谢,再给我拿一份烤鸭吧。”
街道熙熙攘攘,百家宴热闹的就像过节,万世院一年来四处奔走,不得清闲,好不容易放了假,一个个仿佛疯狗出笼,招猫逗狗好不快活,汴梁人受万世院恩惠,也热情招待,一路上“你拿着吧”“哎呦给什么钱”之类的推拒声此起彼伏,其乐融融。
甄宝和刘庆却不得闲,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有人监察警戒,防止有人以公谋私,惹事生非,今年轮到了他俩,甄宝怕伤着百姓,把刚修好的火枪仔细收好,只在腰上别了一把小刀,和刘庆汇入茫茫人海。
杨璃想加入万世院想入了魔,急于表现自己,便不依不饶的跟了上来,身后坠了个形影不离的方墨,两人小队扩充成四人组,甄炸药桶和杨大小姐互看不顺眼,一路吵吵闹闹,惹得随行两人不断打圆场,四人鸡飞狗跳到青巷子,甄宝脚下仿佛安了风火轮,杨璃艰难跟上,被不要脸的某人毫不留情挖苦道:“连巡逻的速度都跟不上,还想出任务,某些人还是赶紧回去成亲吧。”
方墨拿着帕子给杨璃擦汗,杨璃冷笑一声,气喘吁吁的反唇相讥道:“连……连情绪都控制不了,我看某些人……才是,治治自己的狂犬病吧,别逮到谁都咬!”
甄宝脸色一沉,刘庆高呼祖宗,却见甄祖宗目光越过他们,落到不远处一个摊位上,神色一凝,“凌渊?”
众人跟着看去,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下一秒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刘庆和甄宝合作多年,看她表情,心照不宣的读懂了她的意思:“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甄宝摇摇头,一队梳着羊角辫的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身侧跑过,撞了一下甄宝,甄宝顺势扶住差点跌倒的小孩,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衣服,“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甄太平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在珍味轩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青巷子里?兴许只是背影有点像罢了。
珍味轩里,此时正灯火通明,小二们早早迎在门口,冲客人点头哈腰,今日来的客人各个身份不凡,有纯粹的富家子弟,也有大腹便便的官员,但只有一种人可以得到老板亲自招待,进入专门准备的上房。
珍味轩算是汴梁最好的饭店,蜜罐里泡大的富人仍是看不上眼,挑三拣四的嫌东嫌西,小二被指使的团团转,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一个纨绔子弟大概被宠惯了,抓住一个端盘子的小二,叫嚣着要去上房,小二支支吾吾不敢拒绝,正此时,五六个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烂的带刀男女进了大厅,径自越过大厅的权贵们,走到了老板的面前。
领头的是一对中年男女,都长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哦就是很穷酸的样子,其中男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一块方方正正的木头牌子递给掌柜的,客客气气道:“北方云岗山庄,应百家联盟邀请,前来赴宴。”
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瘦弱老头,脸像老树皮,没人知道他的年龄,只知道他熬死了汴梁城的所有上代人,因其格外长寿得名“老不死”“万年龟”等称号,堪称汴梁城的活化石。
老不死掀起下垂的眼皮,混浊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指了指领头的一男一女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说完,老头颤颤巍巍的起身,拄着一根拐棍在前面引路,珍味轩总共就两层,二层不允许上去,纨绔子弟一看这群穷酸中的穷酸都能上二层,立刻横眉倒竖,不满道:“掌柜的!你有没有搞清楚,连这种人都可以去上房,却把我们这些财主拦在下面,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老头充耳不闻,也可能是太老了闻不见,自称云岗山庄的几人脸色一沉,领头的女人拍了拍离得最近的人的肩,示意他们去外面等着,叮嘱道:“任他们去说,出门在外,不要惹事生非。”
剩下的都是些毛头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都有些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闻言不甘不愿的哼了一声,刚要退出去,那傻叉却不依不饶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都是来赴宴的,凭什么我们不能上去,这宴会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奇葩了!大不了我再多加些钱!”
富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都有些不满,纨绔有恃无恐,对着脸色阴沉的云岗山庄道:“怎么,你们有意见?有意见就用实力说话啊,拿的出来这么多吗?!”
说着,这人傻钱多的二百五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金元宝,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云岗山庄里一个少年忍不住了,刚要反唇相讥,却听门口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创立以来,百家联盟选人的宗旨就没变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云岗山庄既然能受邀,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做到了这些,云小公子若是对百家联盟的制度有所不满,大可以不参加这场宴会,我们也绝不强求。”
云小公子——云瑾一噎,有些恼羞成怒,刚要呛回去,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气焰立刻弱了一大截,“陆大人……”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吵吵闹闹的大厅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男人身上。
他约莫有二三十岁,身材高大,肩膀开阔,但这都不是重点,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眼角眉梢,一直贯穿到右边的下巴,让人看他一眼,什么都记不住,只能看见这道疤,这样一张脸,实在不能用美或丑来形容,这更像是一个人饱经沧桑的标志。
刀疤脸的陆先生扫视过整个大厅,目光最后落在云岗山庄一行人身上。
大概是眼神太犀利,云岗山庄的几个小辈不自觉抖了抖,领头的男女似乎认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陆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