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院主微微颔首,没搭理一脸尴尬的云公子,迈步朝他们走去,离得近了,众人才注意到,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站在灯光昏暗的门口,竟然谁都没有看见,直到光照在他身上,众人才发现他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灵力——这竟然是个仙人!
一个仙人,却跟在一个凡人的身后,要说刚才大厅还是安静如鸡,现在就是噤若寒蝉了,云瑾被一旁的云富商一把拉下来,小声斥责道:“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忘了我平日里教你的规矩了吗?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撒野?”
云小公子缩了缩脖子,在老爹面前不敢吱声,这次云岗山庄再上二层,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了,云岗的当家人朝姓陆的男人抱了抱拳,真心实意道:“多谢院主解围。”
陆院主,或者说万世院下所属书院的院主,陆河晏冷冰冰的一点头,“不用谢我,姓云的小崽子不过是被当了枪使,楼下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如此纵容他,也是想借小辈的口探一探百家宴的虚实罢了,倒是李庄主的脾气未免太过温和了些,既然受邀参加了百家宴,自然是我百家联盟的人,就算是想让着小辈,也不可让自己受了委屈啊。”
李庄主心头一动,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既然代表百家联盟,就要拿得起架子,不要丢百家联盟的脸”,他面上笑意不变,谦逊道:“陆院主说的是。”
同时不动声色的和旁边的妻子交换了一下视线,意识到这个陆河宴果然像传闻中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几人勾心斗角的上了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凌渊百无聊赖的注视着楼下的冲突,冲早早到来的甄太平幽幽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救命恩人’?”
所谓救命恩人,自然是指陆河宴,百家宴开始前,甄太平面色沉重的告诉了凌霄派一个故事,二十二年前,他还是个不可一世的熊孩子,百家联盟也只是初具雏形,他的父母也还活着。
江湖恩怨纷纷扰扰,要想成大事,自然有舍才有得,甄父甄母一心向大义,触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利益,最艰难的那几年,甄太平感觉自己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每天都被关在屋子里,带着不满十岁的小甄和平躲躲藏藏,时刻警惕暗杀和危险,活得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对一个天性爱玩的十二岁少年而言,无疑是痛苦的,就是这时候,他认识了同样被关起来的陆河宴。
陆家和甄家是世交,陆父和甄父堪称知己,陆河宴一直被母亲带在身边,隐姓埋名藏在别处,但人算不如天算,陆家母子的藏身之处还是被人发现,巧夫人不幸被杀,幼子藏在地窖逃过一劫,陆父带人赶到时,只看见跪坐在母亲尸体旁的陆河宴。
巧夫人是个活泼开朗的女人,爱笑爱闹,温婉又善良,陆河宴非常像她,一笑脸上就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十分可爱,但经过这件事,陆河宴就再也没笑过了。
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一个敏感多疑,冷漠无情的少年,因着外界施压,陆父连为妻子举办葬礼都不行,巧夫人下葬后的第二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提着酒壶找到甄父,喝了个酩酊大醉,好像想把自己一起喝死过去,去陪黄泉下的妻子。
甄父后来告诉甄太平,陆家主抱着酒壶一边哭一边说:“那孩子是亲眼看着那些人杀害巧娘的,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任何人经历这样的事,都会变成一个神经病,陆家主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夜里哭成一摊烂泥,第二天仍要擦干净眼泪奔赴战场,陆河宴无人照料,甄母实在心疼这个孩子,便接来和自己住,正好大儿子顽皮活泼,便把一蹶不振的陆河宴关在了甄太平隔壁,希望甄太平可以温暖少年人冰冷的心。
但甄太平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他温暖别人着实是天方夜谭,气死别人还差不多。
虽然姓甄的现在人模狗样,但小时候,那真是一个不输凌渊的疯猴子,只是凌渊有一整座凌霄山让他放肆,自然培养了一副心有天地的宽广胸怀,甄猴子却是被关在方寸之间,只能向内顽劣,天长日久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辣椒。
他一开始试图和不搭理人的陆河宴说几句话,但反复吃了闭门羹后,脾气立刻上来了,觉得这人要么是个哑巴,要么是个傻叉,那时候他的心眼只有针尖大,除了自己和家人谁都装不下,更别提将心比心了。
乱世当道,甄太平见过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看人家都活的像个人样,便以为世上的孩子都是这么坚强,谁知陆河宴是这种狗熊,他生气之余,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没少和陆河宴单方面吵架,直到一个月后,有人闯进他的藏身之所,冰冷的刀尖架在他的脖子上,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
甄太平连尖叫都没发出,连日来死人似的陆河宴却悍不畏死的冲了过来,那带着死亡味道的刀离开他的脖子,在少年人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血流如注,甄太平狼狈的滚落在地,抱着哇哇大哭的甄和平,看到陆河宴猩红的双眼。
甄太平说到这里,抬起眼看着凌渊的眼睛,“其实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河宴不是想救我,而是不想活了。”
但那又如何,如果没有陆河宴,他的生命就会在这小小的方寸天地里,戛然而止了。
“河宴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这件事。”
后来他们成为挚友,相互扶持支撑起摇摇欲坠的百家联盟,并一起在破破烂烂的万世院前立誓,此生为百姓奉献,此身只能终于事业。
直到长大成人,父辈都化作一抷黄土,少年的理想从未改变,可岁月却让他们渐行渐远,理念也逐渐背道而驰,但甄太平仍然记得,他的命是陆河宴救下的,这辈子也不会改变。